
著名南非小說家,文學教授柯慈(John Maxwell Coetzee),是2003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其著作關注社會正義(反對南非種族隔離),包括個人在歷史潮流下的命運以及政治經濟結構中「惡的問題」(problem of evil)。《動物的生命》(The Lives of Animals)原是來自 1997 年柯慈在普林斯頓大學的演講稿。他一方面從哲學觀點來批評冷血的理性主義,另一方面流露出個人對於非人動物(nonhuman animals)被人類迫害在內心的傷痛。
十幾年來,柯慈積極參與動物權運動,特別反對動物實驗和集約農場。身為「良心作家」,柯慈藉由故事中女主角,文學家妸絲提洛(Elizabeth Costello),來宣洩自己的抗議心情。小說的對話文體,類似希臘大哲蘇格拉底的道德辯證質問,顯示出柯慈深厚的哲學素養。女作家受邀於某大學作兩場演講,在場的學生、教授們以為演講主題必然與文學有關,卻出乎意料,主講人撇開文學,單刀直入動物權議題。妸絲提洛將動物集約養殖的大屠殺(animal holocaust)與納粹黨對猶太人的滅族行為作比照(rivals anything that the Third Reich was capable of),「從 1942 到 1945 年之間,數百萬猶太人被納粹黨處死。在波蘭就有六千人,在德國的更是不計其數,幾乎到處都設有集中營,等於是生產死亡的工廠。他們像溫馴的綿羊被屠殺,像動物一樣的死去。」
就像那天早上,在演講會之前,當妸絲提洛坐在車子裡,看著延途窗外寧靜、悅目的景緻,心中卻十分清楚,這只不過是一種掩飾。在某處,在一幢幢密封的建築物中,就在這一刻,上千上萬個如人的,有感情、意志的生命,喉嚨被人用利刀割開……,她哪裡有閒情來談純文學呢?對於這種空前的生靈浩劫,妸絲提洛不得不質問那些文人、學者,怎麼會對這個「惡的問題」毫無反應?還是因為人類至尊(即自我膨脹)的思想習性使他們心靈閉塞(closed their hearts to animals)?
理所當然,學術界有義務肩負起道德責任,卻以迴避的姿態來回應。在妸氏演講完,一位在座人士頗不以為然的提出質問,是否女作家在建議關閉養殖工廠,停止動物實驗呢?言下之意,認為這些都是必要之惡,等於是在默許大資本家將動物當作專利品。
「人的世界裡到處充滿了殘忍與殺戮(we are surrounded by cruelty and killing),而大家卻不知不覺」,妸絲提洛認為這種心態與傳統思想有背景上的關係。她追溯到笛卡兒的人本理性主義,斷言動物是沒有理性的生命,只不過是一個東西(a thing)。古典哲學從亞里斯多德、阿奎那、笛卡兒到康德等,皆以理性是宇宙的根本原則。事實上,這種見解並不符合事實,譬如人類物種,在生理及心理方面都是相當脆弱的(心理分析和病理學可作見證)。在自然界,每一個動物天賦有不平凡的智能及體力(unique mental and physical capability),其生存能力,在衣食住行各方面,絕不低於人類。試想,在沒有電源,石油、機器、醫藥、工業、農業、建築、赤手空拳的狀況下,人的優越感便毫無立足之地。
柯慈特意在故事中安排了一場學院的聚餐,藉以席間「對話」來引進另一項重要的議題 - 素食戒殺(ethical vegetarianism),因為這是他心中最關心的題目。餐會中,妸絲提洛的兒子(在該校任教)心理有些著急,因為母親拒絕來自動物的食品,必將引起在座的好奇,招來敏感的問題。而他肯定,母親會引用古羅馬作家普魯塔克(Plutarch)對素食的辯護:「你問我為什麼拒絕吃肉?我倒是十分驚訝,你竟然能將動物的屍體放入口中」。
老虎、獅子捕獵是為了生存(完全沒有虐待行為),而事實證明,人們不吃肉可以活得更健康(全球正在激增的素食人口是最好的見證 ),更心安理得。嗜肉的習性主要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慾。試想,動物從出生到死亡,監禁在污穢中,承受著日以繼夜的囚刑(包括生理上被基因工程的改造),只是為了供給人們嘴裡短短幾分鐘的快感。
在制度上,妸絲提洛認為,將動物視為經濟資產的權威壓迫,與帝國主義在殖民地的壓迫行為是同出一轍。動物權,原本是屬於道德範疇,卻被良心淪喪的企業(an enterprise of degradation)改頭換面,變成以經濟為重的議題。
關於動物的解放,小說中有一場妸絲提洛與哲學教授 Thomas O'Hearne 的正反論證。教授為「人類優先」的辯解,無異於典型的「物種歧視論」(speciesism),認定動物缺乏意識,唯獨人類具有複雜的智力與自我意識。他舉例,屠殺一個鷄和處死一個犯人是完全不一樣的,因為動物沒有死亡的觀念(animals live, and then they die, that is all)。難道因為這種理由,便有權力將活潑自由的生命給判死刑?動物真的沒有思考能力嗎?那為什麼他們會表現出對死的恐懼?當天性靈敏的豬兒被成列趕進屠宰時,會掙扎逃命或是全身僵住、癱瘓?不是一樣有求生的慾望?同樣屬於哺乳類的人,不也會有相同的反應?哪裡有區別呢?
在理論上,柯慈贊同動物權學者彼得.辛格及湯姆.雷根的見解(註 1)。雷根認為只要是人類使用非人類動物,在道德原則上即屬不當。如果一件事情在根本上是錯誤的,它就不該有程度上的差異。既然不應該利用動物,討論「何種程度的痛苦才算必要」就沒有任何意義。對於女作家的「平等主義」(egalitarianism),辛格承認要比他自己的「平等考量原則」(principle of equal consideration)還要激烈。
妸絲提洛指出,O'Hearne 教授的論證運用的是反覆推論(reason is simply a vast tautology),必將導致笛卡兒式觀念上的斷裂。理性本身只是一種預設,認定人類至上,地位有如上帝(man is godlike)。既然如此,妸絲提洛的普遍道德立場與教授「唯我獨尊」的倫理是無法達到共通的立足點(common ground)。
身為世界級的作家,柯慈以「肉身受苦」(the suffering body )的事實來強調論證的真實性(authenticity),那即是「因為我受苦,所以我存在」(I feel pain, therefore I exist)。如此進向,要比「動物是否具有理性」的辯論更合乎情理。他建議人們可藉由想像力來體會一個受傷的身體(a wounded body),「若一個人認為動物的生命無足輕重,是因為沒有親身體驗過一個血肉之軀,在自己手下奮力的作生死掙扎」。
同情,也就是想像的感同身受。妸絲提洛建議用想像來取代推理(imagination over reason),設身處地的感受那些在實驗室裡,遭受骨折、開刀、化學毒性測驗的動物,在身體和心理上的受苦。
妸絲提洛認為詩的語言寄寓於感性,能令人身歷其境,並例舉英國當代桂冠詩人泰德.休斯(Ted Hughe)一首題名為「豹」(The Jaguar)的詩。休斯形容動物園牢籠中,野生動物呆滯、毫無生趣的神情,在裡面一動也不動,好像槁木化石,還使人以為籠子是空的。詩人描寫花豹,是為了要讀者以同情的想像(sympathetic imagination),用自己的內裡來親身體會一個活生生的肉體(to bring the living body into being within ourselves)。花豹本是飛躍在無邊無際荒野的自由生命,而不是動物園牌子上的物種說明。
同情與關懷是來自親身的經驗(lived experience),不是像 O'Hearne 教授那樣冷靜的,理論性的駁辯。
妸絲提洛雖然在表面上與人們保持友善的關係,她內心卻十分清楚,大多數人是在間接的傷害動物。為了動物天賦權益的辯護,使得自己成為一個邊緣人物。她問自己,人的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為什麼偏偏不肯接受呢?身處於群眾「有意的無知」(willed ignorance)的環境裡,她感慨的道出投身於動物解放的孤獨心聲……要將囚禁在工廠裡的動物們,從三大掌控勢力(資本家、餐飲業、消費者)手下解救出來,真的是困難重重啊!
形上學所建構的人類動物與非人動物之間的鴻溝,在小說中,象徵性的展現在妸氏與她的兒子、媳婦之間的關係,因為見解上的衝突,以致於彼此無法諒解。對於為什麼人們吃豬而不吃狗(兩者不也是一樣的聰敏、忠厚)的現象,媳婦覺得這是社會習俗,人人如此,沒有什麼好爭議的,反而是這個令人不愉快的婆婆在小題大作。
對大多數的人來說,牛奶和肉類當然是來自乾淨的市場。對於養殖業者,動物只不過是製造牛奶和肉類產品的自動機器。柯慈在書中暗示,這種普遍集體的,眼不見為淨的「否認意識」(註 2),從家庭到社會,等於是在支持類似納粹黨的作為。
為什麼所有的動物刑場一律是門禁森嚴?因為一般人不敢目睹鐵牢中,那血淋淋的,堆滿屍體的現象,不願面對關在實驗機構內,肢體被殘害、被強迫感染惡疾的貓、狗、豬、兔、及白老鼠等動物,害怕自己的良心會承受不住。而業者們,唯恐裡面的真相被人揭露。身為文化人,妸絲提洛已經無法回答「人的存在意義到底是什麼?」
柯慈這一本著作,除了論述當前動物解放運動的倫理思想,主要是強調論證必須落實於生命層面,只有在那裡才能喚醒人們的良心。
面對如此龐大的殺戮(註 3),妸絲提洛內心充滿了不可言喻的傷痛(woundedness),日日夜夜,獨自在悲苦的深淵,伴隨著那些受難的生命。在人的世界裡,她感到失落(I no longer know where I am),和周圍親友的關係變得虛幻、不真實,好像這一切只是一場夢魘。女作家將這種心境比喻有如拜訪朋友的經歷,當她稱讚客廳裡一盞燈罩時,友人得意的回答:「是呀,這個燈罩的材料可是波蘭猶太人的皮作的,而且是一個年輕處女的皮(註 4)(The skin of a young polish Jewish virgin)。」
《動物的生命》是要激發人們面對真相的能力(awaken our ability to know the truth),這也是寇拉.代蒙教授(Cora Diamond)(註5)的論文《哲學的困難與現實的困難》(The Difficulty of Philosophy and the Difficulty of Reality)的主要意旨。這篇論文還包括她對《動物的生命》進一步的論述。作為當代最知名的維根思坦(Ludwig Wittgenstein)學者,代蒙以其精闢的分析功力來說明「避免混淆哲學的與現實層面上的困難」。哲學的困難是因為受限於抽象範疇和語言分析,在觀念上無法解說動物身受的、無可言喻的痛苦(inexplicable and unspeakable suffering)。現實上的困難是因為,如果想要了解真相,人類對動物令人心寒的殘虐(the difficulty is, if we try to see it, is deadly chilling),基本上已經超過了哲學思考的限度(the limitation of philosophy),除非是通過「道德的想像」(ethical imagination),因為這個事實正在發生,正在抗拒我們空泛的思考(to be resistant in our thinking)。
代蒙舉例,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認為,用抽象觀念來解釋實存(being),等於是一種被崇高化的暴力(a kind of sublimized violence)(註 6)。她認為思考的任務應該是「設身處地」的來面對真相,而不是依循傳統哲學所把持的「偏轉」(deflection)姿態。偏轉,等於是在迴避困難的事實,顯示出思考本身無法掌握其所要了解的(the inability of thought to encompass what it is attempting to reach)。
小說中,妸絲提洛生活在無法釋懷的恐怖中,她內心的傷痛,是因為拒絕哲學與心理上的偏轉(not to deflect but to suffer)。她寧可正視困難的事實,承認人與其他動物共有的,在面臨死亡時的「脆弱性」(frailty and vulnerability)。
最後,站在與柯慈和詩人休斯相同的立場,代蒙教授作如此結語:「思考與現實的斷裂之處,是屬於有血有肉的生命」(how much that coming apart of thought and reality belong to flesh and blood)。
倫理學上的爭議(其實就是偏轉),終歸還得誠實的接受肉身受苦的事實,從自己的肉身來體會(to inhabit)另一個生命所承受的傷痛。
註 1:請參考〈動物權──批判倫理學 〉一文。
註2:請參考〈彼有何辜,受此荼毒?〉一文。
註 3:根據《動物權益探討》作者雷根教授的統計,每年在養殖廠被殺的動物已超過 48 億。
註4:「處女的皮」似乎是在隱喻養殖工廠對小牛的處置。小牛在出生後被迫與母親分離, 脖子被鏈子繫住,
關在狹窄無法轉身的木柵中,商人以這種喪盡天良的手段來生產小 牛肉(veal),只因為人們愛吃小牛
因貧血而蒼白的肉。
註5:寇拉.代蒙(Cora Diamond),牛津大學哲學系畢業,美國維吉尼亞大學榮譽哲學教授, 與柯慈同是
徹底的素食主義者。其經典論文包括關於動物權的基礎論證「Eating Meat and Eating People」及批評
邏輯實證論的「What Nonsense Might Be」。
註6:請參考〈海德格的實存真義與梅洛-龐蒂的肉身本體論〉一文。
文/房曼琪
參考資料 :
1. J. M. Coetzee, The Lives of Animal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9
2. J. M. Coetzee, Animals Can't Speak for Themselves, It's Up to Us to Do it. The Age, February 22, 2007
3. Brian Daniel Deyo, We Have Never Been Human: J. M. Coetzee, the Enlightenment, and the lives of animals.
Vanderbilt University, Dissertations Publishing, 2008 4.Cora Diamond, The Difficulty of Reality and The
Difficulty of Philosophy. Philosophy and Animal Life, p.43-89.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