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許多東南亞旅遊的行程或宣傳中，我們常會看到這樣的場景：巨大的亞洲象溫順地馱著遊客穿梭於叢林之中；又或者是大象在舞台上揮舞彩筆作畫，換來全場群眾的歡呼；面對這些看似充滿靈性與溫馨的畫面，有些網友或導遊會說：這些大象從小就與人類親近，而且「非常享受」這份工作。

然而，這份「享受工作」的背後，很可能是一隻小象從幼年就承受的殘酷對待，以及一道道深不見底的心理創傷……

讓我們先從一個泰文詞開始——Phajaan（ผ่าจ้าน）。

這個字的字面意思就是「碾碎」，指的是一套源自東南亞山區部落的傳統馴象手法。這場殘酷的儀式通常在小象三到六歲時展開。大象是高度社會化的群居動物，小象與母象之間的羈絆極深，簡直和人類的親子關係沒有兩樣。因此，Phajaan的第一步，就是硬生生地將小象從母親身邊拖走，光是這種強迫分離，就足以對牠們造成終身的心理創傷。

失去母親後，小象會被塞進一個特別設計的木製窄籠。籠子極度狹小，小到牠連轉身都辦不到，四肢還會被繩索死死固定。在接下來的幾天甚至幾週內，小象不僅會被剝奪睡眠、嚴重缺水缺糧，還會被一群人圍著嘶吼與敲打。更可怕的是，人們會用一種名為「象鉤」（bullhook）的尖銳鐵器，反覆刺穿牠的耳朵、頭部和皮膚。在這裡，哭叫沒有用，掙扎只會換來更多痛苦，逃跑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直到有一天，小象徹底放棄反抗，身體不再扭動。這時，一個被稱為「mahout」（馴象師）的人才會緩緩走來，幫牠鬆綁，並餵下第一口水和食物。

從那一刻起，這隻小象就會把這個人視為唯一的依靠。因為經過這場「碾碎」靈魂的過程，牠已經學會了一件事：反抗是沒有意義的。

Phajaan 之所以能達成目的，是因為它精準地利用了一個被廣泛研究的心理現象：習得性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

根據動物行為學的回顧文獻，這個概念最早來自1960年代一系列針對狗的實驗。當時研究者讓狗承受一連串無法預測、也無法逃避的電擊。在那個環境下，狗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停止痛苦：掙扎沒用，哀嚎沒用，乖乖趴下也沒有用。

在實驗的第二階段，研究者將這些狗移到一個全新的環境，在這裡，只要輕輕跨過一道矮欄杆，就可以輕鬆躲開電擊。對任何一隻第一次來到這裡的狗來說，只需要幾秒鐘就能學會逃跑。

然而，那些經歷過先前折磨的狗，卻只是靜靜地趴在那裡承受每一下電擊，連試著逃跑的念頭都沒有。因為牠們在之前的折磨中，已經深深刻下了一個殘酷的認知：「我做什麼都沒差」，而這就是所謂的「#習得性無助」。

你或許會想，這頂多就是讓動物變得消極、心情低落而已吧？然而文獻告訴我們，事情遠比這嚴重得多。

科學家發現，習得性無助造成的傷害是全面性的。它不只會讓動物在行為上退縮，更會引發整個身體的崩壞。實驗數據顯示，處於這種狀態的動物，胃潰瘍機率會大幅上升、罹癌風險增加，大腦中負責處理壓力的核心系統也會出現嚴重異常。

換句話說，一個被剝奪控制感的生命，是真的會被從裡到外徹底摧毀的。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種現象具有驚人的跨物種普遍性。文獻記載，無論是大鼠、貓、猴子、大猩猩，還是我們今天談論的大象，甚至是人類自己，都反覆印證了這個心理機制的威力。

後來的研究還發現了一個更悲傷的事實：這種「學會放棄」的狀態，會像毒藥一樣蔓延到其他正向的情境裡。即使後來把這些動物移到一個有充足食物、充滿獎勵的好環境，牠們也往往無法再重新學會「努力就能換來好結果」這件最基本的事。

牠們失去的，早就不只是逃跑的能力，而是對生命本身抱有期待的能力。

科學文獻中還有一個觀點值得我們特別注意：對自身環境的「控制權」是心理健康最核心的要素之一。

想像一下野外生活的樣貌。一隻動物無時無刻都在做選擇：要走哪條路？要吃什麼？要避開什麼威脅？要靠近哪個同伴？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決定，正是構成「活著」這件事的基本元素。

研究者甚至觀察到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動物會「主動選擇」需要付出努力才能得到食物的方式，而不是去吃毫不費力就能拿到的免費食物。這個現象被稱為「Contrafreeloading」（簡稱 CFL），反映出動物具有一種內在的心理需求，那就是藉由操作環境來獲取回饋，而不只是滿足基本的溫飽。

對動物而言，能夠「做點什麼」本身就有極大的價值。能夠選擇、能夠影響環境、能夠看見自己的行為帶來改變，這些從來就不是奢侈品，而是生存的必需品。

而 Phajaan 的殘酷本質，正是對這一切的徹底剝奪。它讓一隻有感知能力的小象，在無法逃避的痛苦中，眼睜睜看著自己失去對存在的掌控感。直到最後，牠的靈魂被徹底碾碎，只剩下一具會呼吸、會走路、會聽從人類指令的空殼。

下次旅行時，請不要騎象、不要購買動物表演的門票、不要為那些照片按讚或分享，不要為這個產業背書。如果你想親近大象，請選擇「真正的」庇護所（sanctuary）——那些不讓人騎、不訓練表演、只讓大象做自己的地方。

把這些真相讓更多人知道，就是我們能為牠們做的，最簡單卻也最重要的第一件事。

📚主要參考資料： 〈The Relevance of Operant Behavior in Conceptualizing the Psychological Well-Being of Captive Animals〉Rasmussen, E. B., Newland, M. C., & Hemmelman, E.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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