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我們關注工廠化畜牧業的動物處境時,焦點往往集中在陸地上的動物。然而在水面之下,一種規模龐大卻鮮少被討論的密集養殖模式正持續擴張。
產業界長期將水產養殖包裝成「拯救海洋」的環保解方,這套敘事卻掩蓋了無數魚類在擁擠網箱中面臨的疾病與生存壓力。而工業化的水產養殖並未真正減輕動物的苦難,它其實是將陸地上的工廠化農場複製到了水中。
2026年1月,由水產養殖問責計畫(Aquaculture Accountability Project, AAP)與Farm Forward聯合發布的《「永續」水產養殖的神話:養殖漁業如何向世界兜售拯救海洋的虛假承諾》(The Myth of "Sustainable" Aquaculture)系統性地拆解了工業化養殖漁業精心編織的五大迷思。
這份報告主要作者為AAP創辦人暨總監Laura Lee Cascada,她擁有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環境科學與政策碩士學位,在食物系統變革領域累積超過15年經驗。這份報告帶我們看到隱藏在「永續海鮮」標籤背後的生態破壞、公衛危機與精心設計的漂綠策略。
迷思一:養殖漁業減輕了對野生魚類的壓力
產業界宣稱養魚可以替代捕撈、拯救海洋。然而現實恰恰相反。
歐美等已開發國家最受歡迎的養殖魚種如鮭魚、鱒魚等都是肉食性魚類,牠們的飼料需要大量捕撈沙丁魚、鯷魚等小型沿海魚類來製成魚粉和魚油。這類專門將小型魚類加工為魚粉魚油的「還原漁業」約佔全球海洋漁獲量的25%,而所捕獲的魚粉魚油絕大部分用於餵養養殖魚。
報告引用了一個驚人的案例:全球最大鮭魚公司挪威美威集團(Mowi)在2019年使用了約88萬噸野生魚作為飼料,卻僅生產了43.6萬噸鮭魚,其投入的野生魚量幾乎是產出的兩倍。2024年發表於國際頂尖期刊《Science Advances》的研究更發現傳統的「魚進魚出比」(FIFO)嚴重低估了養殖業對野生魚的依賴,經修正後的比率高出業界估計27%至307%。
對養殖鮭魚而言,每收穫一公斤可能消耗將近六倍重量的野生魚。
更令人不安的是,這些被大量捕撈的小型魚類來自西非、秘魯等開發中國家的脆弱海域,當地社區長期仰賴這些魚種維持生計,如今卻因養殖業的需求而面臨食物安全危機。挪威鮭魚產業每年從西北非提取近200萬噸魚類作為飼料,使近400萬人面臨營養不良的風險。
迷思二:養殖漁業滿足了不斷增長的海鮮需求
產業界聲稱養殖是為了回應全球對海鮮日益增長的需求,但報告指出,這個「需求」其實是被製造出來的。
2024年《Science Advances》的研究顯示,養殖漁業的成長並未取代野生捕撈,這兩者是疊加關係,整體魚類消費量不斷攀升。自1980年代以來,全球人均海鮮消費量從約9.1公斤翻倍至2022年的20.7公斤,加上人口同期也翻倍,總消費量增加了近四倍。
挪威鮭魚產業的行銷手法堪稱教科書等級:1980年代透過媒體攻勢將鮭魚從偶爾的奢侈品重新包裝為日常必需品;隨後的「日本計畫」成功將鮭魚植入壽司文化,從此打開全球市場。這與其說是回應需求,不如說是透過行銷創造了原本不存在的消費習慣,正如煙草公司曾經將「淡菸」包裝為健康替代品一樣。
更值得注意的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研究指出,九種主要養殖水產物種僅保留了約19%的蛋白質和10%的飼料熱量,其效率與其他工廠式畜牧業相當甚至更差。養殖漁業擴大了動物性蛋白質的總供應量,卻並未有效提供營養,使其成為全球食物資源的淨消耗者。
迷思三:養殖魚是健康的海洋蛋白質
報告揭露,工業化養殖場的運作方式與陸地上的工廠式農場如出一轍,數十萬條魚被塞入擁擠的網箱中,糞便與未食用的飼料創造了病原體的溫床。寄生性海蝨、傳染性鮭魚貧血症、白斑症病毒等疾病頻繁爆發,不僅造成養殖魚大量死亡,病原體還會擴散到周遭的野生魚群。
在蘇格蘭,2023年全國鮭魚死亡率超過30%。美威集團在蘇格蘭的養殖場曾被記錄到每條魚高達8.2隻海蝨,每週向周圍水域釋放多達20億隻海蝨。美國每年約有26萬人因海鮮產品而患病,而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僅檢測約2.2%的進口水產品;以這個比例推估,可能有多達2.5萬批受汙染的進口產品未被攔截。
抗生素濫用的問題更加觸目驚心。
預計到2030年,水產養殖將成為所有食用動物產業中抗生素使用強度最高的領域。約96%用於水產養殖的抗生素屬於世界衛生組織認定對人類醫療「至關重要或高度重要」的類別。智利在2023年使用了超過338噸抗生素,是挪威的300多倍,而智利正是美國最大的鮭魚供應國。而一項路易斯安那州的研究發現,高達70%的零售養殖蝦樣本檢測出違禁抗生素硝基呋喃殘留。
迷思四:養殖魚是氣候友善食品
養殖魚的平均碳排放為每公斤13.63公斤二氧化碳當量,超過禽肉和豬肉,是豌豆的13倍。養殖蝦更可高達每公斤26公斤以上。被宣傳為更環保的室內循環水養殖系統(RAS),碳排反而比開放式網箱更高。
養殖業還破壞了地球的碳匯系統(即吸收並儲存二氧化碳的自然機制):大量捕撈小型魚類中斷了海洋碳泵機制;自1980年代以來,蝦塘開發造成了全球38%的紅樹林砍伐,而紅樹林每公頃碳儲存量是大多數熱帶森林的五倍。以大豆替代魚粉的策略,則將破壞從海洋轉移到亞馬遜等地區的陸地生態系統。正如邁阿密大學Spencer Roberts博士所指出的,這不是提高效率,而是將壓力從一個生態系統轉移到另一個。
迷思五:認證與標籤確保了永續性
報告最後將矛頭指向消費者最常信賴的「永續」認證體系。
無論是最佳水產養殖實踐認證(BAP)、水產養殖管理委員會認證(ASC)還是美國蒙特雷灣水族館的消費者指南Seafood Watch,都存在嚴重的利益衝突。BAP由美國農業巨頭嘉吉(Cargill)與孟山都(Monsanto)等企業創立的產業組織管理,其董事會中近七成成員來自海鮮產銷鏈。ASC同樣依賴被認證企業的費用維持運作。
2022年英國海洋保育組織WildFish發現,六家供應英國主要零售商的ASC認證養殖場中,有五家的海蝨數量平均超過ASC限制的八倍,但全部保留了認證資格。在加拿大零售市場,60%的自行宣稱永續標示無法被驗證,43%在美國販售的鮭魚存在標示不實的情況。
那我們該怎麼做?
下次當有人對你說「吃養殖魚很永續」時,你可以告訴他們:這正是一個價值3,000億美元的產業花了數十年精心打造的敘事。海洋中的工廠式養殖與陸地上的並無本質差異,數以百億計的魚類在擁擠、充滿疾病的環境中承受痛苦,野生魚群因此被過度捕撈,沿海社區的食物安全遭到剝奪,而這一切都被包裝在「永續」的光環之下。
報告呼籲歐美等已開發國家停止將認證標誌視為永續的保證,減少整體海鮮消費,並逐步淘汰鮭魚和蝦等高衝擊產品。
豆類、大豆與穀物等植物性蛋白的氣候、土地和水資源負擔遠低於任何養殖水產品,才是真正友善地球與友善動物的選擇。
改變,從認清真相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