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傳統那種以野生動物為主角的馬戲團，如今已經不多見；但這不代表動物表演已經遠離我們的日常。以「馬」為核心、結合特技與娛樂效果的「馬術秀型態的『傳統』馬戲式表演」仍然存在。
以清境農場為例，春節期間馬術特技秀就吸引大量遊客。報導指出，清境農場在大年初三因適逢馬年，馬術特技表演人氣爆滿，當日入園人數將近8,000人，單一場次估計有1,500至2,000人觀看。
而過年前，有網友提供了一段他於本月初前往清境農場觀看馬術秀時拍攝的影片給我們。
影片中可見馬匹在環形場地高速奔跑，並配合多種特技動作演出；他因此詢問我們，這些安排是否可能對馬匹造成不良影響。
而這些紀錄影片，也是本文的起點：這些建立在馬匹高速奔跑、反覆轉彎與特技配合之上的演出，對馬本身而言，代價是什麼？以下整理這類表演安排對馬匹可能造成的風險與傷害。
圓環中奔跑對馬有什麼傷害
我們在之前的「歷史篇」有提到，18世紀由退役騎兵出身的Philip Astley發展出馬戲表演的圓形場地，後來逐漸標準化成約13公尺（42英尺）直徑。這個尺寸之所以被保留下來，常見的歷史說法是：它有利於人類騎術演員在高速移動的馬背上做平衡與特技動作，因此成為馬戲表演的經典設計。
然而，這樣的圓環表演環境，對馬匹來說卻不一定是自然、輕鬆的運動條件。試想一下，當你騎機車高速過彎時，身體必須往彎內傾斜，才能維持平衡；馬匹也是一樣。當牠們在狹小圓圈內以較快速度移動（例如快步或襲步）時，身體必須向圓心方向傾斜，才能維持穩定，而且跑得越快、圈越小，傾斜就越明顯。這種明顯的傾斜姿勢，會直接改變馬匹四肢與蹄部的受力方式，打破牠在較直線移動時相對平均的負荷分配。
研究指出，圓周運動會造成內外側肢體在動作與受力上的差異，並改變蹄部受力面積與壓力分布；在小圈、快速度、反覆進行的情況下，這些差異可能進一步增加關節、軟骨與其他組織的負擔，也可能讓原本就有疼痛或跛行傾向的問題更容易被放大。換句話說，人類為了表演形式設定的幾何條件，可能把額外的壓力成本轉嫁到馬身上。
環形場地奔跑下的特技
當馬匹已經在狹窄的環形場地中高速奔跑、反覆轉彎時，牠的身體其實先天就處在一個比較吃力的運動條件：必須持續調整平衡、改變重心，四肢與關節的受力也可能比直線移動時更不對稱。
在這樣的基礎上，如果再疊加多人同騎、頻繁跳上跳下、站立或倒立於馬背、側掛懸吊、快速翻身等特技動作，馬匹就可能在移動中反覆承受額外的動態負重、突發衝擊與重心偏移。這不代表每一次表演都一定會立刻造成可見傷害，但確實可能增加背部、脊椎周邊軟組織、四肢關節、肌腱韌帶與蹄部的負擔，尤其在小圈徑、高速度、重複演出、休息不足或地面較硬（即使有鋪墊）的情況下，風險通常更值得警惕。
多人騎乘馬匹對馬的傷害
三人同騎一匹馬，不只是單純的「高難度演出」，而是可能超出馬匹合理負重與生理負擔的安排。
我們在2023年的〈清淨農場馬術秀未經審核就新增馬術表演項目〉專文中就有提出，馬匹承重並是有限度的；當載重覆超過合理範圍，馬的腰背與腳蹄就可能出現生理傷害。更何況，表演中的馬還要在移動中維持平衡、承受衝擊、配合動作，馬匹將承受的是被放大的動態負荷。
主持人請大家鼓掌歡呼……但馬匹真的感受到的是「歡樂」嗎？
音樂、掌聲、尖叫、旗幟揮舞，對馬匹來說，可能給馬匹持續的感官壓力。
馬匹的感知方式與人類不同，牠們對聲音與環境刺激的反應，也不一定會用我們熟悉的方式表現出來。牠仍然完成動作，不代表牠沒有壓力，也不一定代表牠享受表演；有時候，這也可能只是牠被訓練成在高度干擾下維持順從。
當場地封閉、節奏固定、指令高度控制，而馬匹又缺乏躲避、停下或拉開距離的空間時，除了壓力反應之外，也需要警覺是否存在「長期在不可控制刺激下形成被動順從」的習得性無助風險。
單膝下跪、橫移、讓馬匹在地上翻滾看起來可愛，但……
把馬匹呈現成「像人一樣單膝下跪」或做出被視為逗趣的動作，看起來像是默契十足、甚至有點可愛，但這也可能是一種擬人化的錯覺：觀眾看到的是娛樂效果，卻未必看見牠是否正在承受不必要的姿勢控制與表演壓力。
當表演的重點，是刻意引導馬匹做出某些不屬於其自然行為脈絡的姿勢，以滿足人類對可愛、服從與戲劇感的期待時，我們或許也該多問一句：這樣的安排，是否正在把動物當成表演道具？而這樣的表演，真的有必要嗎？
「默契」不該成為忽視動物福利的理由
也有人會把這類表演包裝成「人與動物的契合」或「默契」的展示，但這樣的說法往往太浪漫化了。即使某些動作在馬術脈絡中並不罕見，但在高干擾、高強度、表演導向的情境下，就有可能產生動物福利風險。尤其在高度受控的表演場域裡，動物是否真的有參與、拒絕或中止的空間？或許這才是動物福利的關鍵指標。
而當所謂的「默契」建立在固定指令、反覆訓練、環境干擾與表演需求之上時，我們就必須追問：這真的是平等互動，還是被美化成「默契」的服從？所謂的「默契」若無法建立在動物可拒絕、可中止的前提上，就更像是被浪漫化的服從而已。
觀眾觀看高風險特技時，著迷的往往不只是「成功完成」的瞬間，還包括過程中的緊張、不確定，以及那種害怕（或甚至期待）可能會出意外的刺激感。當人類特技本身就足以精彩，動物就不該被拿來替娛樂效果加分，更不該成為被消費的舞台道具。
不消費就是最好的選擇
從小圈高速奔跑、額外負重與重心擾動，到地面衝擊、感官刺激，以及馬匹是否有機會表達不適與躲避，這些因素一旦被疊加進同一場表演，就可能把本可避免的身體與心理壓力轉嫁到馬匹身上。
面對這類以動物配合高強度特技、擬人化動作來製造娛樂效果的演出，我們需要更明確地說：動物不是娛樂道具。拒絕消費——不購票、不捧場、不分享、不替其宣傳——都是停止讓這類表演繼續被市場獎勵的最直接方式。
後記：不只是在馬身上，我們也該重新看待所有「動物表演」
這篇文章談的是馬術秀，但「動物被拿來表演」這件事，並不只發生在馬身上。從觀光景點、園區展演，到社群平台上各種看起來「可愛」「聰明」「很有默契」的動物影片，我們其實每天都可能在觀看、按讚、轉傳某種形式的動物表演。
觀看這些「表演」時，我們或許可以多問幾個問題：這個動作對牠來說自然嗎？牠有拒絕、停下或離開的空間嗎？背後是否可能存在不必要的訓練壓力或風險？也許我們未必能從一支影片就看出全部真相，但至少可以在觀看、按讚與分享之前，多想一步它的合理性，也評估自己是否正在無意間讓這些可能有損動物福利的影像，成為演算法持續放大的燃料，進一步鼓勵更多人複製與拍攝。這份多想一步的習慣，可能就是改變的開始。
影片我們正在剪輯中，如果你這段期間也有前往清境辜看表演也歡迎提供給我們你所見的疑慮。
📚參考資料：
- 〈Impact of Gait and Diameter during Circular Exercise on Front Hoof Area, Vertical Force and Pressure in Mature Horses〉Logan，2021
- 《Equine Welfare 》C. Wayne McIlwraith, Bernard E. Roll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