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大概是在我八歲左右開始的。父母送了我一本介紹幼年動物的書，我看到森林裡小鹿的照片，心想：『這些動物如此美好，我不想吃牠們。』於是我走到父母面前，把這個想法告訴他們。他們笑著說：『這大概只會維持一個禮拜吧，沒問題。』但當然，這樣的狀態一路持續到我十八歲。中間我曾短暫『破戒』，嘗試吃魚，但很快又停止了，回到素食。
1993年，我23歲，成為了純素者。我和當時的女朋友同時轉為純素者，因為我們兩個都想用自己的道德表現來打動對方。當時並沒有什麼深思熟慮的計畫，也沒有太多討論，我只是有點自豪地告訴我的約會對象：『我是純素者』。看來這招奏效了，因為多年過去，我們依然是很好的朋友。

我當時已經知道畜牧業集約化的問題，那正是我改變飲食的原因。我記得成為純素者後，不得不把所有的糖果全部丟掉，因為它們都含有明膠。遙想多年前，我蒐集的糖果像糖果店一樣，用罐子堆起三層高的收藏，那真的很壯觀。但我最後必須全部丟棄，這對我來說是場悲劇。不過，這也展現了我對純素理念的承諾。」

「1990年代中期，我參與協助發起澳洲反對活羊出口貿易的運動。當時，澳洲是全球最大的活羊出口國，航程最長、動物福利問題也最嚴重。而這些事情，大多正是發生在我的家鄉——西澳的伯斯（Perth）。所以我26歲那年，花了一整年以全職志工身分投入這個議題，協助推動全國性的倡議行動。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這樣的事。

我經常接受媒體訪問，在廣播節目中談論活羊出口的問題。然後，主持人總會問一句：『這些都很有意思，但你是做什麼工作的？』我會回答：『我送披薩、送報紙，或是送病人。』我意識到，人們是在根據我的職業，來評價我對這個議題所說的話。我心想：『這樣不行，我得改變這一點。』於是我開始思考，是否該取得一個正式、被認可的專業。我最後決定成為一名獸醫，這會是最好的選擇。

我開始努力讀書，重返大學，最後成功進入西澳的梅鐸大學（Murdoch University）就讀獸醫系（順帶一提，這所學校和魯柏・梅鐸（Rupert Murdoch）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差點無法完成學業，因為我很快就被捲入一場大規模運動，致力在獸醫課程中推動以人道教學方法取代對動物有害的方式。當時在生理學、生化學與解剖學課程中，仍有大量侵入性解剖實驗，每年都有大量動物因此受傷或死亡。而外科手術訓練，更是讓學生在活體動物身上練習手術，最後再以過量麻醉藥將牠們殺死。

我很快就深度投入了這場運動，花在其中的時間甚至超過了課業本身，而我們確實成功地將人道的教學方式引入校園。我們做了許多創新的嘗試，其中之一是推動一項全校性的政策，明確保障學生有權基於自己深切且真誠的信念，對與其信念相衝突的教學或評量活動提出『有良心地』拒絕。

後來，我受邀為『責任醫學醫師委員會』（Physicians Committee for Responsible Medicine）進行一項研究，探討動物致癌性實驗。接著，我持續進行相關研究，並於2010年完成博士學位。2013年，我受聘前往加勒比海的羅斯大學獸醫學院（Ross University Veterinary School）任教，擔任臨床與外科技能訓練實驗室主任，它是全球規模第二大的獸醫學院。2015年，我接下目前在英國溫徹斯特大學的職位，而我們也在這裡進行了許多令人振奮的研究、教學工作，以及動物福利倡議行動。」

「我一直都對狗與貓的純素飲食很感興趣，也持續關注牠們是否能在這樣的飲食下維持健康及快樂。因此，我持續追蹤這個領域的研究多年，並且建立了專門探討這個議題的網站。

2021年開始出現了一些非常令人振奮的發展，因為第一項大規模探討健康結果的研究正式發表了。這項研究由加拿大貴湖的圭爾夫大學安大略獸醫學院（Ontario Veterinary College），多德（Dodd）與其研究團隊所發表。他們發現，以純素飲食飼養的貓，更有可能被評為『非常健康』，同時也較不容易出現腸胃、肝臟問題，以及體重相關的健康問題。

此外，我在幾年前也成功取得外部研究經費，讓我也得以開始正式、系統性地投入這個領域的研究。」

「我會說，我們對此非常有信心。當然，多數科學研究沒有百分之百確定這回事。但我們已有規模非常大的研究，具有高度統計可靠性，也讓研究結果具備高度的科學信心。在我們近期發表於《公共科學圖書館：綜合》（PLOS ONE）的研究中──這是全球最重要的開放取用綜合科學期刊之一，我們分析了超過2,500隻狗，並將牠們分為三種飲食類型：生肉飲食、傳統肉食，以及純素飲食。綜合健康結果與飲食風險後，我們的結論是：營養完整、設計良好的純素飲食，是對狗來說最健康、風險也最低的飲食方式。

我們不只詢問飼主的主觀意見，也納入了一系列客觀的指標，例如：狗是否正在服用藥物、在過去一年中是否異常頻繁地就醫。我們同時蒐集了獸醫對狗隻健康狀況的評估，並分析了22種最常見的犬隻健康疾病，比較它們在不同飲食組別中的盛行程度。正是這項研究，讓我們對此結論抱持高度的信心。

除此之外，就在最近一個月內，多德（Dodd）與其研究團隊又發表了另一項大規模研究，分析超過1,000隻狗的健康結果。他們發現，改為純素飲食的狗，平均壽命延長了1.5年；而在研究的主要樣本中，純素飲食的狗更有可能被評為『非常健康』，同時也較不容易出現肝臟、腸胃或眼部方面的健康問題。

目前已經有8項研究探討狗的健康結果，其中7項支持素食或純素飲食，僅有1項不支持，而那一項不支持的研究，也是樣本數最小的研究，總共只有8隻狗，其中4隻採肉食飲食、4隻採植物性飲食。該研究的運動設計與一般狗的實際生活情境差距極大。實驗要求狗先休息6週，接著進行為期2週的高強度運動，每天三小時、時速12公里的跑步機訓練。在這項研究中，採植物性飲食的狗其血液中循環膽固醇較低，而膽固醇似乎對紅血球的穩定性具有保護作用，因此這些狗在研究中出現了貧血的情況。然而，牠們所承受的運動強度極端異常，並不符合現實世界中一般狗的生活狀況。此外，2009年曾有一項研究刊登於更具影響力的期刊，其針對參與短距離雪橇競速的西伯利亞哈士奇進行分析。這些狗同樣承受了極高強度的運動訓練，但該研究並未發現類似的健康問題，且樣本數也略大一些。

另外，也有一些機制可以解釋這些為何會出現這樣的研究結果。我觀察到的一群彼此相互關聯、改善健康的現象：由於純素飲食不含來自動物的常見過敏原，如牛肉、豬肉、羊肉與雞肉，因此我們看到腸胃問題、皮膚問題與耳部問題的發生率明顯較低。這些健康狀況，都與飲食不耐受與食物過敏密切相關。

另一個健康益處則與體重有關。已有多項研究顯示，無論是純素飲食或肉類飲食，有時都可能因配方設計不佳而出現營養不均衡或缺乏營養；而我認為，肉類飲食的一項風險在於更容易攝取過高的熱量。過重是當今狗與貓最常見的健康問題之一。相較之下，採取純素飲食的狗似乎更容易維持理想體重，牠們出現行動能力問題與肌肉骨骼疾病的情況也較少，這可能是因為純素飲食較不容易造成營養過度攝取。」

「在根本的生物學原則上，狗與貓其實並沒有不同：飲食必須提供該物種所需的所有營養素。這些營養必須具有足夠的生物可利用性，也就是能被有效消化與吸收，同時還要具有足夠的適口性，確保動物願意進食、吃得開心。只要飲食的配方能同時滿足這些條件，動物就應該能在這樣的飲食下健康成長。而目前針對貓所進行的大規模健康結果研究，也正顯示這是可行的。

多德（Dodd）與其研究團隊於2021年發表一項規模非常龐大的貓隻健康研究，並刊登在全球頂尖的獸醫學期刊。研究結果顯示，貓在採取純素飲食時，不僅健康狀況與其他飲食相當，在腸胃、肝臟以及體重狀況方面甚至表現得更為健康。此外，牠們的飼主也更常回報表示這些貓處於非常良好的健康狀態。這樣的結果令人非常振奮，因為它直接挑戰了長久以來被視為理所當然的觀念──也就是，貓是絕對的肉食動物，不可能在純素飲食下維持健康。當你檢視的是數量極為龐大的樣本時，結論就變得十分清楚：貓在純素飲食下的健康狀況，至少與其他飲食相當，有些甚至更好。

我們還有一項規模更大的貓隻健康結果研究，研究結果同樣顯示，在多數指標上，採取純素飲食的貓與肉類飲食的貓健康狀況相當，有些指標甚至更加健康。目前，這項研究目前正由一家重要的科學期刊審查中。

當然，飲食的配方必須在營養上是完整且健全的，這一點通用於肉類飲食與植物性飲食。人們經常提到牛磺酸（Taurine），認為這是一種貓尤其需要、且不會天然存在於植物來源中的胺基酸。但他們忽略了一件事：肉類飼料中的牛磺酸，在加工過程中會被大量破壞。高溫、高壓以及化學處理，會使牛磺酸等胺基酸結構瓦解，同時也會破壞脆弱的維生素。因此，在肉類飼料完成加工後，需再額外補充合成牛磺酸。而純素寵物食品所使用的，正是相同的合成來源，並同樣會補充其他動物所需的營養素。

其實這就和人類一樣。如果純素者沒有補充必要的營養素，例如維生素B12或Omega-3，從長期來看，確實可能會出現健康問題；動物的情況也是如此。但只要在商業配方飲食中妥善補充這些必要的營養素，我們就完全有理由預期，牠們的健康結果至少會與食用肉類飲食的動物一樣好，甚至更好。畢竟，肉類飲食雖然能提供所需營養，卻同時伴隨一系列飲食風險，而這些風險在純素飲食中是不存在的。

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因素是適口性──意即貓或狗在這樣的飲食下，是否同樣感到開心、願意進食？我們針對這一點進行了大規模研究，研究涵蓋了2,300多隻狗與1,100多隻貓，分析牠們在不同飲食條件下，所有與適口性相關的行為指標。這項研究同樣於2021年發表在《公共科學圖書館：綜合》（PLOS ONE）期刊。研究結果顯示，根據大量動物的行為所做的全面分析來看，動物們對純素飲食的享受程度，似乎與對肉類飲食並無差異。

牠們看起來同樣快樂，同樣健康，甚至更健康；而且我們也知道，這類飲食在環境層面以及經濟動物福利方面，都具有明確的益處。但接下來的問題是：這些飲食在產品設計與生產流程上的整體品質如何？我們也對此進行了研究。在另一項於2021年發表的研究中，我們檢視了飲食產品從最初的配方設計、原料來源、製造流程、後續品質控管，到運輸與配送規範等所有環節。研究對象包括10家生產素食、純素或近乎純素飼料的公司，以及19家生產肉類寵物食品的公司。我們發現，這些公司在多數製程階段的整體標準都相當良好，且植物性飼料在整體品質表現上略勝一籌。

當我們把證據一一攤開來，多數人其實都是理性的，也願意接受這些證據，原本的質疑自然也就消失了。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有些人仍然完全無視這個議題壓倒性的證據，固守既定立場不放；那麼，就像所有社會議題中的爭論一樣，把時間花在願意敞開心胸的人身上，會是更值得的。」

「我目前正在進行兩個計畫。第一個，是即將出版的《勞特利奇動物福利手冊》（Routledge Handbook of Animal Welfare）。我們希望它能成為動物倡議運動的某種『聖經』，因為書中以相對精煉的篇幅──每個主題約5,000字──整理了大多數動物福利議題。這些章節在內容上非常完整，但同時也顧及可讀性，讓時間有限的讀者也能理解。每一章都高度以證據為基礎，引用大量科學研究，同時也明確提出改變現狀的呼籲。

過去，這個領域的教科書大致可分為兩種類型：一類是人文取向的教材，往往勇於提出強烈的改革主張，但在科學證據上相對薄弱，因而不幸地常被政策制定者與利害關係人忽視；另一類則是動物福利科學教材，在生物科學上基礎紮實，卻鮮少提出明確的改革訴求。而在這本即將出版的手冊中，我們結合了這兩種取向，以非常堅實的科學證據，來支撐對改變的強烈呼籲。

另一件讓我感到非常振奮的是我們即將完成，有關於純素與替代性飲食的研究。目前為止，我們已經找出了消費者最關心的五大問題。許多人希望能過更永續的生活，但卻因為一些疑慮，而遲遲不願選擇純素寵物食品。透過對4,000多位同伴動物照護者的問卷調查，我們找出了這五大疑慮。

其中四項疑慮我們已經有所回應：包括寵物健康、營養上的完整性與品質，以及適口性。第五項則是環境永續性，而這正是我目前正在進行的研究方向。至今，還沒有人量化過：如果全世界的貓與狗都改採純素飲食，在節省食物能量方面，究竟能帶來多大的效益。我現在正著手計算這些數據。」

我非常期待這兩個計畫能早日完成，並讓所有人都能取得與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