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展演動物 /致命的(可)愛:從活熊取膽到動物奇觀2023.04.01

小熊,從何處來?到哪裡去?

一份深入中國各地養熊場的調查報告《中國熊場的真相》顯示,初生的幼熊並不直接用於取膽,而是要日復一日接受動物表演的訓練。在調查人員訪視的養殖場中,就有三家密集訓練小熊進行表演。牠們在兩、三個月大時就被帶離母親,熊場宣稱這是為了讓幼熊習慣與人接觸,以方便日後抽取膽汁,也鼓勵遊客逗弄小熊及合照,作為促銷熊膽製品的手段。為了讓原本用四肢行走的小熊能夠長時間站立,馴獸員會在牠們的脖子套上鐵鍊,緊緊地靠牆吊高,宛如罰站,讓小熊的後肢更有力量。

另一種方式,則是燒傷牠們的前掌,讓小熊的前掌一著地就疼痛,不得不只靠後腿站立。接著,馴獸員會在地上用寬膠帶貼上兩道線,要求小熊只用後肢行走——左腿走一直線,右腿走另一條直線。等訓練到一定程度,就讓小熊走鋼索。除了讓年幼的黑熊走鋼索,牠們也被馬戲團用於拳擊秀、轉火把等表演項目。在小熊達到兩歲半至三歲時,就會開始被取膽汁。[1]

二○一○年前後,我到深圳野生動物園調查。在一個號稱上百種物種、上千隻動物同台表演的大型廣場,我注意到正上方數十公尺處有著兩條鋼索。原來,那是讓黑熊在高空騎自行車的軌道。然而,黑熊哪裡去了呢?工作人員說:「熊摔下來,受傷了。」我還想詢問詳情,但他們不願多談,匆匆離開現場。當時在該動物園官網首頁,就能看到這場表演的照片,在觀眾的注視下,黑熊沒有任何防護。從高空摔落下來的牠們,經歷了什麼樣的疼痛,又是否得到救治,我們不得而知。

由莽萍教授成立的「中國動物園觀察」(China Zoo Watch)曾於二○○三至二○○四年走訪國內的野生動物園,調查餵食猛獸活體動物的表演秀,並完成《中國野生動物園調查報告》。當時,這些美其名為「野化訓練」的活動,實際上是血腥的表演,以遊客付費購買活雞鴨、牛羊以「投餵」飢腸轆轆的獅、虎等肉食性動物。同一頭牛羊甚至會被「反覆投餵」,因為這些人工飼養的猛獸多半缺乏捕食技巧,無法把獵物殺死。

在幾回撲騰下,牛羊身上布滿一道道血痕,接著工作人員再將這些未死的牛羊抓回,等待下一個付費的遊客再次「投餵」。這種殘忍的活動,引起許多民眾的反感和不滿,在報告發布後,大型動物的投餵基本上已不存在,但投餵活羊的情況還偶有發生,雞鴨等禽類投餵的情況則仍相當常見。劉曉宇是一位較我更早加入這個團體的朋友,我們與其他夥伴一同田調的那些年,每到寒暑假、六一兒童節或春節連假,就會到北京郊區的八達嶺野生動物園等地觀察動物展示和表演的情況。

八達嶺的小熊還在那裡

調查活動並不隱密,我們所能看到的與一般遊客無異,但與遊人的喧囂和掌聲不同的是,似乎僅有我們看見並試圖感受那些場上和後台的動物的痛苦。

八達嶺野生動物園裡有一頭表演用的小熊,牠的口鼻被橡皮繩緊緊綁住,每天要進行數場表演——躺在地上用腳轉火把、表演雙桿,或伏地穿過,或是用後腿跳過ㄇ字型的障礙物。曉宇和我用攝影機記錄下這些贏得觀眾歡聲雷動的表演。當一場數十分鐘的表演結束後,我們繞到舞台後方,就能看到在無人關注的角落,那些在舞台上表演的猴子、狼都被分籠關在一間水泥房。那頭小熊則在最靠窗的籠子裡,我們若是伸手穿過一層層的鐵柵欄就能觸摸到牠。

在一本以動物保護為主題的攝影集《俘虜》(Captive)中,攝影師記錄了一頭動物園裡的棕熊,那頭熊總是人立著,眺望牠無法觸及的遠方。在過去,動物園經常將熊圈養在「熊坑」,也就是一個小如坑洞般的地方,讓遊客能輕易俯看牠們。在現代動物園裡,熊坑已不多見,但是類似的圈養場所仍經常為了更方便管理動物、讓遊客能夠更容易看到牠們,而將熊圈養在低窪處。

攝影師寫道,當攝影團隊去到動物園,這頭熊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站起來看一看,然後再從那一頭走到這一頭,再人立起來向前方注視。遊客要是願意僅僅花上一個鐘頭,待在那裡觀察那頭熊不斷做著同樣的事,也許就能體會那種苦楚。有些動物園中的動物可能要在那裡待上二十年、五十年,甚至七十年,「沒有關於保育或教育的論述,值得這種犧牲」。[2]

如果人們不是走馬觀花,宛如蒐集郵票般希望在動物園裡「看到愈多動物愈好」,而是有點耐心在籠舍前停留久一些,也許就能注意到這些動物日復一日所面臨的單調生活環境。我和曉宇年年目睹的這頭八達嶺野生動物園中的小熊就是這樣。每次去看牠時,小熊都友善又好奇地盯著我們,用雙手攀住柵欄,試圖更靠近窗邊。每去一回,小熊就長得大一點,但是,幾年過去了,牠仍然是頭小熊。曉宇和我說,調查過那麼多動物園,看過那麼多動物,這頭小熊是她最無法忘記的。不知道會不會有哪一回,我們再去的時候,小熊眼中會失去神采、失去對外界事物的好奇?

就像台灣公私立動物園中的動物一般,對任何刺激都不再有反應,又或者,如英國藝術史學者約翰.伯格(John Berger)所說的,牠們沒有可以反應的對象,遊客「隻身前往動物園,在注視過一隻又一隻的動物過後,會感覺到他自身的孤單」。[3] 可怕的現實是,再過幾年,當這頭小熊不再適合表演時,也許就會面臨被抽取膽汁的宿命了。

在北京生活的某一晚,我做了一個夢。夢中的我來到一座動物園,在玻璃櫥窗的後面,有一個渾身赤裸的人被鐵鍊鎖著,仰躺在地動彈不得。人們在他的肚子上開了一個洞,黃綠色的膽汁從中汩汩流出。我身邊的遊客說:「太慘了,要是有比這更殘忍的事,我就不能接受了。」夢醒時分,我不禁感到悵然。人對待動物的殘忍舉止還不夠多嗎?什麼樣的殘酷,才是極限、才足以引起公憤呢?如今在種種虐待和殘害面前沉默的人,到什麼時候才會出聲?

黑熊庇護所

在四川成都的龍橋,有一個由英國人謝羅便臣(Jill Robinson)創立的黑熊庇護所,收容了數十頭從大大小小的養殖場贖回的黑熊。透過紀錄片《月亮熊》,人們可以得知,除了企業化的養殖場,在中國也有家庭式籠養熊,經受著每天被抽取膽汁的折磨。在這些農村家庭的後院,熊被關在只比牠們身體大一些的籠子中,這種如棺材般的設計,方便業者收集熊膽汁,因為黑熊確實已無處可躲。當這些業者不想再養熊時,有些地方政府就會聯繫這家庇護所,由後者提供一定的「幫助業者產業轉型」的費用——實質上就是為熊贖身——然後將熊轉移到這裡。

當我參觀這個庇護所時,發現每頭黑熊身上都帶著獨一無二的故事。已故的安德魯是在二○○○年最早被解救的三頭熊之一,來到這裡時,牠的左前掌已經斷了。但更令工作人員印象深刻的是,當前面的一頭黑熊被卸下卡車時,大家發現安德魯躺在自己狹窄的籠子裡,竟然獨自玩起了籠子上的繩子。謝羅便臣回憶道,經過悉心治療,康復後的安德魯表現出了活潑友善的天性,是每個人、每隻熊的好朋友。牠在園區幸福地生活了五年後,因為肝臟嚴重病變,獸醫團隊不得不實施安樂死。如今,走訪園區的遊客可以看到安德魯的雕塑仍在這裡陪伴著大家。[4]

在庇護所裡,數頭黑熊共享遠比養殖場和動物園寬闊的草地。牠們在戶外園區時,彼此的距離並不遠,這些本來應該在野外獨居的龐然大物躺臥在彼此的身邊,不時互相抓抓撓撓,很是愜意的樣子。我也參觀了為其準備食物的工作區域。工作人員準備了花樣百出的「豐富化」食器,在裡面塞入食物,目的是讓熊的行為更豐富,吸引牠們多花一些時間、動動腦筋才能取得各種點心,減少生活中的苦悶和無聊。

庇護所展示的資料圖片裡,另有一頭個子矮小的熊,從小住在籠中,因此身體長成了近似正方形般的侏儒模樣。展場的一角還展示著熊曾經穿在身上的鐵馬甲,這是一種養殖場裡的熊常穿戴在身上的裝備,能讓熊無法扯掉身上的管線。有些鐵馬甲穿上後,胸前還有一個尖銳的鐵條向上延伸十多公分,直指咽喉,讓熊無法低下頭破壞這個穿在身上的囚籠。

我想,沒有一個人會真的想成為被活體取膽汁的熊,然而,這卻是人們對待牠們的方式。我那一次前往四川,其實是為了研究大熊貓,才順道走訪黑熊庇護所。同為熊科動物,前者受到舉世追捧,後者卻從小被訓練表演、長大被活體取膽,老死後多半被人分食。人們對不同動物的態度實在相差太遠,如果有一種存在生來就是要受苦的,我想那就是亞洲黑熊(還有其他種種動物)了。動物的地獄正是人間。

令人感到欣慰的是,有愈來愈多人起身撻伐養熊業。二○一二年,香港八百多位民眾參與了反對「歸真堂」上市、呼籲政府取締活熊取膽業的遊行。[5] 當我在二○一七年參加牛津大學以皮草為主題的動物倫理學研究年會時,驚訝地發現晚宴致詞嘉賓——資深演員彼得.伊根(Peter Egan)的領帶上就印著亞洲黑熊!當這位年逾七旬的英國紳士用他低沉的嗓音講述人們是如何虐待熊,另一群人又是如何拯救牠們時,他向上天舉起雙手,振臂激動地落淚。

「懷有同情的想像沒有界線」(There are no bounds to the sympathetic imagination.),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柯慈(J. M. Coetzee)在小說《動物的生命》(The Lives of Animals)中寫道。直到這時,我方才知道流淚可能出自高尚的情懷,為動物的苦難而悲傷難過不必感到害羞。牠們的處境永遠值得人去關心、值得我們投身於此,讓人為牠們遭受的悲慘命運而哭泣,也為牠們終能從痛苦中解脫而感到歡欣。

我知道大象的記憶可以維持很久,曾經受過創傷的象,可能在數十年後才向人類報復。那麼,黑熊呢?庇護所中的黑熊在悠閒的生活中似乎已然忘卻往日的苦痛。牠們配合工作人員的指示進出室內外的欄舍,見到生人也沒有恐懼和憤怒的樣子。如果我是熊,也許做不到這樣,而是整天想著如何對人類進行最恐怖的復仇吧!身為人類,動物能夠教導我們的事,實在太多了。面對位於庇護所一角的黑熊墓園,我致上心中不知從何處而來、只因為我也是人類的一員而感到的悲傷與歉意。

本文摘自《尋找動物烏托邦:跨越國界的動保前線紀實》
作者:龍緣之
出版社:這邊出版
出版日期:2022/10/13

附註

[1] 《中國熊場的真相》由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出版發行,英國世界動物保護協會(WSPA)贊助,2000年11月。完整報告

[2] Jo-Anne McArthur, Captive(New York: Lantern Books, 2017), pp.158-159.

[3] 約翰.伯格,〈為何凝視動物?〉,《看》,桂林市: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3–26頁。

[4] 〈安樂死眾人淚別可愛“明星黑熊”〉,《華西都市報》,2006年2月10日。

[5] 〈法律應隨著道德進步而修改——記「立法禁止熊膽製品輸入香港」遊行〉,「獨立媒體」,2012年4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