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 /魚連逃命的動作,最後都被拿來證明牠有多好吃2026.09.28

「一點都不會累,我已經跳了三天三夜。」

這是一張台灣鯛廣告替魚說出的話。畫面裡,一名工作者站在魚塭旁,仰頭伸出雙手,一條魚正懸在他的上方;左側前景還有一條靠近鏡頭的魚,因為距離而顯得巨大。下方的文案接著寫:「Q彈鮮甜零時差!進口魚還在海上漂,台灣鯛已經鮮跳上桌!」

如果只按照廣告提供的方式閱讀,意思很清楚:魚會跳,表示活跳跳;活跳跳,表示新鮮;新鮮接著連到Q彈、鮮甜與好吃。「跳」在這裡是一個正面的字,一條魚跳得越有力,似乎越能證明牠是一項值得購買的商品。

問題在於,魚為什麼會跳?

一條魚被捕撈、離開水面之後劇烈甩動身體,從魚本身的處境來看,和「新鮮」沒有直接關係。牠正在離開可以正常呼吸與生存的環境。廣告所稱的「活跳跳」,恰好也可能是魚面對缺氧、壓力與威脅時的掙扎和逃脫反應。

同一個動作,在魚的身體上是一回事,到了人的餐桌文化裡,卻有了另一個名字。

這正是這張廣告值得仔細看的地方。

本文探討的廣告
魚離開水面後,為什麼會劇烈跳動?

魚被捕撈、離開水面後,常會出現劇烈擺動、甩尾、翻滾或跳動。這些動作與逃脫反應、離水壓力和缺氧有關。對主要依靠鰓進行氣體交換的魚類來說,離開水並不是普通的環境變化。鰓失去水的支撐後,正常呼吸會迅速受到影響,接著可能出現急性壓力、生理失衡、乳酸累積與能量消耗。

以尼羅吳郭魚為例,研究發現,禁錮與離水都會引起明顯的壓力反應,其中離水是相當強烈的壓力刺激。魚類屠宰研究也反覆觀察到,魚在離水窒息或其他厭惡情境下,會劇烈掙扎並試圖逃脫。今天對魚類感知能力的認識,也早已超過「魚沒有表情,所以不知道牠有沒有感覺」這種理解。魚具有傷害感受系統,面對有害刺激時會出現神經、生理及行為上的變化。

所以市場語言裡的「活跳跳」,如果換到魚的位置來看,很難單純理解成一幅充滿活力的景象。一條離開水面的魚不斷甩動身體,不是在替自己的新鮮度表演。牠處在一個無法正常呼吸的環境裡,正在移動、逃脫,也正在對一個不利於生存的處境作出反應。

進入餐桌文化與商品廣告之後,同一個動作卻有了另外一套翻譯:掙扎可以成為活力,逃脫可以成為新鮮。

當掙扎被重新翻譯成「新鮮」

Carol J. Adams提出「缺席的指涉對象」(absent referent),談的是動物如何在成為「肉」與可供消費之物的過程中,被抹去原本作為一個生命個體的存在。最後呈現在消費者面前的,是魚排、雞翅、牛排、豬肉,是料理名稱、價格與口感;至於那原本是一個會感受、會行動的動物,反而退到了看不見的位置。

這張台灣鯛廣告有些不同。魚並沒有從畫面裡消失,反而很大、很醒目,而且整張圖都在強調牠「會跳」。真正沒有進入廣告敘事的,是牠為什麼跳。畫面沒有呈現捕撈、離水與缺氧,也沒有引導觀眾去理解,一條魚離開水面後的劇烈動作,可能是在試圖逃離當下的環境。原本可以從掙扎與逃脫來理解的身體反應,在廣告中被重新解讀成了「新鮮」。

如果借用Adams的框架再往前走一步,這張廣告裡被拿掉的,可以說是魚作為生命主體的經驗。觀眾看得到魚,也看得到魚的動作,但廣告已經預先提供了一套解讀方式:這個動作不是在告訴觀眾魚正經歷什麼,而是在證明這條魚作為商品有多麼新鮮。

「鮮跳上桌」裡,誰做了什麼?

Adams在《波霸雞與翹臀豬》中也分析過另一種常見的廣告手法:動物被塑造成等待著被吃、渴望被吃,甚至彷彿主動把自己送到消費者面前。「台灣鯛已經鮮跳上桌」雖然沒有使用相同的情色化手法,卻有相近的語言結構。

魚並不是自己來到餐桌上的。實際的過程裡,有人捕捉牠、把牠帶離水中、運送牠、殺死牠,最後把牠變成食物。但到了「鮮跳上桌」這句文案裡,這些人的行動全部退到背景,魚反而成為句子裡主動的行動者。牠自己跳、自己證明自己的新鮮,最後彷彿也是自己來到消費者的餐桌上。

這也和Adams在〈跑起來〉(Hoofing It)中批評的廣告邏輯相通:動物被呈現得健康、充滿活力,實際的生產處境則被留在畫面之外。

過去我們在談臺灣肉食廣告時,也觀察到類似的包裝方式:相較於部分歐美廣告裡明顯的情色或攻擊性圖像,台灣肉食廣告更常使用健康、可愛、輕快的形象,讓動物看起來像是愉快地參與自己的被消費。

「跳了三天三夜」正可以放在這個脈絡裡理解。廣告沒有把魚呈現成受困或痛苦的動物,反而賦予牠近乎不會疲累的活力:「一點都不會累」,甚至可以連續跳上「三天三夜」。一個原本可能與離水、缺氧、逃脫和壓力有關的身體動作,就此成為商品活力與新鮮程度的證明。

當魚先被看成食材

這類廣告並不需要把動物從畫面中刪掉,也未必要呈現一隻笑著要求人類吃掉自己的卡通動物。重新替動物的身體動作賦予意義,就已經足以改變觀看方式。魚劇烈擺動,可以被讀成「新鮮」;試圖逃離不利於生存的環境,可以被呈現成「活力」;一個生命正在對壓力作出反應,到了廣告裡,最後留下的訊息卻是「Q彈鮮甜」。

當這套觀看方式成為日常,消費者甚至不需要刻意忽略魚的處境。從畫面出現的第一刻起,魚就已經被放進「食材」的框架裡,牠的身體與動作也被轉化成判斷商品品質的訊號。

廣告裡的魚確實在跳,只是那個動作在魚的生命經驗中代表什麼,和廣告拿它來代表什麼,是兩件不同的事。

牠不是因為「新鮮」才跳。只是連逃命的動作,最後都被拿來證明牠有多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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