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以在地畜產為主題的活動以「牛蜜歐」和「豬麗葉」作為宣傳角色。名字借用《羅密歐與茱麗葉》，豬麗葉穿著禮服站在陽台上，牛蜜歐拿著玫瑰在樓下示愛。活動安排了食品 DIY、遊戲與集章，也推出豬造型陶瓷碗、迷你封口機和小豬泡澡圖案的腳踏墊。整體走的是親子活動常見的可愛路線。牛和豬有名字、有表情和服裝，還被安排了一段愛情故事。

在食品與畜產宣傳裡，這類做法並不少見。可愛、有個性的動物容易讓人親近，也能加深對活動或品牌的印象。人們記住牠們的名字、表情和故事，並透過這些角色接觸牛奶、豬肉等商品。至於養殖場裡的牛和豬怎麼生活，這些商品又如何從牠們身上取得，並沒有跟著進入故事。

動平會出版的《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中，作者 Carol J. Adams 從生態女性主義與動物倫理出發，分析食品廣告與商業圖像中的動物。她關注這些圖像如何呈現動物，也分析動物的身體與生命經驗，如何在部位、食材、品牌與商品的語言中被省略。

我們過去在〈食品廣告與動物－自殺、虛構、淡出（上）〉中，也整理過台灣食品廣告常見的擬人化手法。動物戴上廚師帽、拿著刀叉，甚至端出自己的肉。有些動物還會被取名字、設定個性，成為品牌或活動角色。

「牛蜜歐」和「豬麗葉」也透過擬人化拉近與參加者的距離。牠們有服裝和感情關係，人們可以和牠們拍照、玩遊戲，也可以把豬造型的紀念品帶回家。

在活動宣傳中，牛被連結到「厚乳」，豬則出現在料理與「在地畜產好物」的分類裡。牠們作為商品來源的身分很清楚，實際的生活卻很少被提到。 Carol J. Adams 用「缺席的指涉對象」（the absent referent）說明動物如何在肉品的呈現中消失。當一隻豬成為「豬肉」，原來那個有身體、有感受的個體，容易被部位、料理、品牌和價格取代。人們可以談論肉的口感與品質，而不必再提起那隻動物如何生活、如何死亡。 這組宣傳圖文裡的牛和豬依然醒目，但牠們已被重新設計成適合活動使用的角色。觀眾看得到牠們談戀愛，卻看不到畜產體系如何使用動物的身體。 乳製品的部分尤其明顯。「牛蜜歐」被設定成男性角色，但活動中與牛連結的產品卻是「厚乳」。牛奶來自雌性牛懷孕、生下小牛之後的泌乳。真正與乳品生產有關的雌性牛，以及牠們經歷的生殖過程，都被留在這段浪漫故事之外。

我們在〈食品廣告與動物－自殺、虛構、淡出（下）〉中，曾經談過食品廣告如何使用「可愛」、「兒童」、「快樂」與「友好」等形象。 遊戲、DIY、集章與合照，把畜產品變成適合親子一起接觸的活動內容。孩子可以認識產地、品嘗料理，也能記住角色的名字。這些體驗同時提供了一種理解畜產的方式：畜產與好吃、好玩、地方特色連在一起，動物則以討喜的角色出現。 如果活動要帶孩子「認識畜產」，只介紹產品端的資訊並不完整。飼養、繁殖、泌乳、運輸與屠宰都是生產過程的一部分，也直接關係到動物的生活與遭遇。 當這些內容長期缺席，孩子即使認得牛和豬，也未必了解牠們與眼前食品的關係。動物的用途很容易被記住，牠們自己的需求卻很少得到說明。親子活動或食農教育沿用這套商業宣傳方式，也就延續了這種以產品為主的認識。

我們在〈自殺食物－眼見為實？或是不願看見真實？〉中，也寫過食品廣告裡常見的另一類動物形象：豬端著豬肉、雞拿著炸雞腿、牛捧著牛奶。牠們通常看起來很高興，有時甚至像是在主動推薦取自自己身體的食品。 類似的圖像反覆出現，人們也可能逐漸習慣動物替畜產品代言的安排。角色表現得快樂，產品顯得值得期待，取得這些產品的過程則很少需要交代。 在「牛蜜歐與豬麗葉」的故事裡，我們知道牛蜜歐喜歡豬麗葉，也認得牠們的服裝和造型。牛奶如何從乳牛身上取得、豬又如何被製成肉品，都沒有進入這段故事。宣傳裡到處都有牛和豬，真正生活在畜產體系裡的動物卻不容易被看見。 當人們熟悉的是微笑的動物、安心的產品、地方特色與親子遊戲，動物的生活條件與感受便容易被看成另外一個議題，彷彿和眼前的食品沒有直接關係。有人談起母子分離、狹窄的飼養環境、運輸或屠宰時，這些內容甚至可能被視為刻意加入的負面資訊。它們原本就是畜產的一部分，只是平常很少出現在宣傳裡。 這種省略也會限制討論的範圍。消費者學會辨認產地、標章與品質，卻缺少理解動物處境的資訊。牠們承受的痛苦、生活受到的限制，以及人類是否應該如此使用牠們，便難以進入消費與教育的討論。

宣傳裡，牛蜜歐拿著玫瑰，豬麗葉穿著禮服站在陽台上。牠們的名字、造型和愛情故事都被仔細安排。至於乳牛如何經歷懷孕、分娩與泌乳，豬如何被飼養、運輸和送往屠宰，這些真正發生在動物身上的事，卻沒有出現在這組宣傳圖文中。 親子活動既然帶著孩子接觸畜產，動物的生活與遭遇就應該一併被認識。少了這些內容，孩子認識到的主要還是畜產品，以及宣傳選擇呈現的那一面。 在畜產宣傳中，牛蜜歐與豬麗葉有了討人喜歡的名字。但養殖場裡真實的牛與豬，一生卻被依照生產需求安排，感受與遭遇鮮少出現在這些宣傳裡。牠們值得被看見，也值得我們花時間理解牠們如何生活、承受了什麼，最後又如何被運送、被屠宰。我們對牠們的認識，不該只停在商品宣傳或包裝上的模樣。

想進一步了解 Carol J. Adams 如何從女性主義、動物倫理與視覺文化切入，分析肉食文化如何呈現動物與身體，可以閱讀動平會製作的《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專題網站。網站也整理了中文版介紹、推薦書評，以及作者的相關訪談。 🔗前往《波霸雞與翹臀豬》專題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