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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兩隻活著的小鼠以外科方式縫合，讓牠們共享血液循環，並維持這樣的狀態長達八週。

這不是早期醫學史上的實驗紀錄，而是一項原本計畫在今日德國進行的研究。

近日，德國科隆行政法院針對一項「聯體共生」（parabiosis）小鼠實驗作出判決。研究人員原本計畫切開兩隻活鼠側腹皮膚，再以外科方式將牠們連接，使血液循環逐漸相通，用於瘧疾相關研究；八週後再將兩隻小鼠分離並解剖。

研究方原先將動物承受的負擔評估為「中度」，法院則認為，這類處置至少屬於「重度」負擔。研究方並未針對如此嚴重的動物負擔，提出足以支持實驗的說明；另一方面，原本的審查程序也未依法讓動物保護委員會參與。法院最後認定，主管機關撤銷原有許可是合法的。

這項判決目前仍有上訴可能，也不代表德國從此全面禁止所有 parabiosis 研究。

不過，這起案件至少說明：研究具有醫療目的，並不代表實驗手段就不必接受動物福利與比例原則的檢驗。

今年稍早，香港也發生過另一場性質不同的動物實驗爭議。

香港科技探索，也就是 HKTVmall 的母公司，今年公開表示，自 2022 年底開始進行生命科學研究，目前已進行 38 次實驗，嘗試讓與身體分離的動物頭部與肢體繼續維持生理功能。

公司資料顯示，分離後的頭部可測得約 7 小時的腦電活動，肢體則維持約 46 小時的神經肌肉反應。公司後來表示，實驗使用豬與羊，在香港以外進行，未來可能應用於器官移植，甚至延長人類壽命。

不過，公司自己的年報也寫明，研究仍處於早期探索階段，需要大量重複實驗、驗證，以及倫理與法規審查，目前無法預測最後能否成功應用於臨床。

德國與香港兩個案例並不相同。德國案件已經進入司法程序，由法院審查動物實驗許可；香港案件則主要是企業研究所引發的公共爭議。

放在一起看，兩者都碰到動物實驗裡一個很基本的問題：研究可能帶來的利益，和動物實際承受的傷害，必須一起被評估。

動物實驗倫理裡有所謂「傷害—利益衡量」（harm–benefit analysis）。

研究具有科學價值，甚至可能對未來醫療有所幫助，並不代表動物承受的痛苦因此可以被忽略。使用多少動物、造成什麼程度的傷害、預期成果有多少實現的可能，以及有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完成研究，都應該納入評估。

這也是長期以來動物實驗所強調的 3Rs：

Replacement，以非動物方法取代動物；
Reduction，減少使用的動物數量；
Refinement，改善研究方法，降低動物受到的傷害與痛苦。

3Rs 提出至今已超過半個世紀。比較值得注意的是，近年它不只存在於研究倫理規範裡，非動物方法也開始更實際地進入藥物研發與政府監管制度。

2025 年，美國 FDA 公布降低藥物開發中動物試驗的計畫，推動「新方法學」（New Approach Methodologies, NAMs），包括使用人類細胞建立的類器官（organoids）、器官晶片（organ-on-a-chip）、體外試驗與電腦模型等。

2026 年，FDA 又發布相關指引草案，處理 NAMs 的驗證以及如何運用於藥物監管。部分單株抗體研究，也開始朝減少不必要動物試驗的方向調整，包括在特定情況下減少長期非人靈長類動物毒性試驗。

研究端也正在發生變化。英國投入資源建立以人體細胞培養的類器官（organoids）研究平台，希望更直接模擬人體器官與疾病，同時降低研究對動物的依賴。

歐盟也在 2026 年 6 月正式採納「逐步淘汰化學安全評估動物試驗」路線圖，提出超過 30 項行動與建議，涵蓋工業化學品、藥品、食品添加物等不同監管領域。

當然，這不表示今天所有動物實驗都有辦法立刻停止。

類器官、器官晶片、電腦模型各有目前做不到的事情，也需要持續驗證。不同研究領域能夠減少或取代動物的程度，本來就不會一樣。

但「過去都是這樣做」已經愈來愈難成為繼續使用動物的充分理由。

如果已有方法可以更直接反映人體反應，又能減少動物的使用與痛苦，研究資源、法規與審查制度自然也應該跟著調整。反過來說，在仍然必須使用動物的研究中，必要性、傷害程度與替代方案也應該受到更嚴格的檢驗。

動物保護與科學研究不一定只能站在對立的兩邊。

近年非動物方法的發展，其實也提醒我們，改善動物處境不只是限制研究，也可能促使研究方法本身往前走。

德國這起小鼠實驗訴訟並不是動物實驗制度的終點，卻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例子。

「為了人類」可以說明一項研究希望達成的目的，但不能因此省略對研究手段的檢視。隨著替代方法逐漸成熟，哪些動物實驗仍然必要，哪些已經可以減少甚至被取代，也需要一次又一次重新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