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項號稱能調節血糖的健康食品，如果最後是要給人吃，它的功效應該在誰身上證明？

過去在台灣，答案可以是老鼠。

依照過去的「健康食品之調節血糖功能評估方法」，業者可以使用高血糖小鼠或大鼠，每組至少8隻，觀察血糖、葡萄糖耐量等變化，再以這些資料申請健康食品的保健功效認證。也就是說，我們曾經用另一個物種身上的反應，作為判斷產品對人是否有效的依據。

這套制度現在開始改變。

2026年8月20日，衛福部正式修正調節血糖及調節血脂的健康食品功效評估方法，刪除動物功效實驗，改以人體食用研究驗證。公視報導指出，人體研究原則上每組至少30人、試驗至少8週。

減少實驗動物的使用值得肯定。這次修法也把一個存在已久的問題帶到眼前：如果研究最後想知道的是產品對人體有沒有效，證據就應該盡可能接近人體本身。

2025年，我們邀請英國獸醫、動物福利學者Andrew Knight教授來台，在「動物實驗的爭議與未來」講座中，他花了相當多篇幅討論動物研究與人體醫療之間的落差。

不同物種的差別，遠不只是身體大小。疾病如何發生與進展、免疫系統、受體、荷爾蒙，以及藥物的吸收、分布、代謝與排泄，都可能不同。同一種物質進入小鼠、大鼠、狗、猴子和人體後，也不一定會產生相同作用。

實驗室使用的動物往往來自高度控制的族群，年齡相近、遺傳背景較單一，生活環境與飲食也受到控制。真正使用藥物的人，卻有不同的年齡、性別、遺傳背景、生活方式、疾病與用藥史。

許多人類疾病甚至不會自然出現在常用的實驗動物身上。研究人員會利用基因改造、手術、藥物、感染或其他方式，在動物身上建立部分類似人類疾病的狀態，再用這些「疾病模型」測試治療方法。

這些模型可以呈現某些疾病特徵，但另一個物種身上被人工建立的疾病狀態，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人體，不能只靠症狀看起來相似來判斷。從動物得到的結果要推回人體，本身就需要經過驗證。

Andrew Knight長期研究動物實驗對人體醫療的實際效用。他在一篇系統性回顧中整理多項既有研究，發現動物模型對人體臨床介入與毒性反應的預測，並不像一般想像中那麼穩定。

我們去年整理他的來台講座時，也介紹過一項經常被引用的分析。研究者檢視76篇刊登於重要期刊、受到高度引用的動物研究，追蹤這些成果後來是否在人類隨機試驗中得到支持。結果有28篇（37%）在人類研究中重現，14篇（18%）得到相反結果，另外34篇（45%）當時尚未進入相應的人體隨機試驗。

美國FDA在2026年公布減少動物試驗政策第一年的成果時也指出，歷史上超過90%通過動物研究的藥物最後沒有獲得FDA核准，許多藥物進入人體研究後，仍會遇到安全性或療效問題。

能在動物身上通過測試，並不能保證進入人體後會得到相同結果。對一項以治療人類疾病為目的的研究來說，能不能真正反映人體生物學，比「有沒有做過動物實驗」更值得關注。

2025年，美國FDA宣布從單株抗體等藥物著手，逐步降低部分動物試驗要求，同時推動人體細胞、類器官、器官晶片、電腦模擬等新方法學（New Approach Methodologies,NAMs）。

單株抗體就是很典型的例子。這類藥物往往高度針對特定的人類蛋白質、受體或免疫機制，即使使用與人類較接近的靈長類動物，也不代表牠們會產生與人體相同的藥理或免疫反應。

2026年，FDA又提出擴大採用NAMs的指導原則草案，鼓勵使用人體細胞、類器官、器官晶片、電腦模擬等方法取得安全性資料，並逐步把這些工具帶進藥物開發與監管。

這些政策把「人體相關性」放到更重要的位置。研究人類疾病，需要的是更能反映人體的資料，而不只是累積更多動物實驗數據。

精神疾病研究尤其容易看見物種外推的問題。

我們曾經介紹過爭議已久的「強迫游泳測試」（Forced Swim Test）。研究人員把小鼠或大鼠放進無法逃離的水中，記錄牠們游動與停止掙扎的時間。過去常把較長時間的不動解讀成類似人類的「行為絕望」，再用這項指標測試抗憂鬱藥物。

可是老鼠停止游動，也可能是在無法逃離的情況下保存體力的一種行為策略。

人類的憂鬱症涉及情緒、認知、人際關係、創傷、生活環境、遺傳與神經生物學。相較之下，「一隻老鼠在水中多久不再掙扎」測量的是一項非常特定的動物行為。把這項行為當作評估憂鬱相關狀態或抗憂鬱效果的指標，本身就需要足夠的科學依據。

Andrew Knight參與的一項2021年發表的研究檢視178篇使用大鼠研究重度憂鬱症的論文。其中43篇使用強迫游泳測試，而這些研究被後續人類醫學論文引用的中位數為0。

強迫游泳測試的爭議不只有老鼠在實驗中承受的恐懼與壓力，也包括這項動物行為究竟能提供多少與人類憂鬱症相關的資訊。

我們今年介紹過哈佛Wyss Institute開發的「陰道晶片」與「子宮頸晶片」。研究人員使用人類細胞，在微流體系統中重建部分組織環境，用來研究感染、荷爾蒙、微生物與治療反應。

傳統動物模型在這個領域有很明顯的物種限制。小鼠不會像人類一樣月經來潮，牠們的生殖週期、陰道微生物群、免疫反應與生殖系統也和人類不同。有些人類疾病不會自然發生在小鼠身上，只能透過人工方式建立近似的疾病狀態。

研究如果要了解一項藥物如何影響人的陰道或子宮頸組織，使用人類細胞建立模型，可以用來直接觀察人類組織與微生物、荷爾蒙或藥物之間的反應。

類器官、器官晶片與人體細胞模型的發展，也讓研究人體疾病不必總是先繞到另一個物種身上。

新的研究方法和既有的動物模型，接受的檢驗並不總是對等。

一項新的非動物方法要被研究機構或監管機關接受，通常必須證明它具有再現性、可靠性與足夠的預測能力。相較之下，一些使用了數十年的動物模型早已成為研究慣例。

Andrew Knight在檢視動物實驗臨床與毒理效用的研究中曾批評這種差異。如果新的研究方法必須證明自己能有效預測人體，既有的動物模型也應該接受相同標準的檢驗，而不能因為已經使用多年，就直接被視為可靠。

新的非動物方法經常被要求證明能提供可靠的安全性資訊。同樣的標準也應該用來檢驗既有方法：動物實驗是否真的具有足夠的人體預測能力。

做了幾十年，和經過科學驗證，是兩件不同的事。

一項健康食品對人有沒有效，人體研究比老鼠的血糖更接近問題本身；研究人體疾病，也應該優先尋找能反映人體生物學的研究方式，而不是因為動物模型已經沿用多年，就繼續把牠當成標準答案。

台灣這次刪除血糖與血脂健康食品的動物功效試驗，就是把功效評估從動物模型轉向人體資料。如果要證明產品對人是否有效，證據本來就應該更接近人體本身。

其他動物有自己的身體、感受與生命，不是為了替人類回答問題而存在。研究方法持續進步，那些沿用數十年的動物實驗也應該重新接受檢視，而不是因為我們已經習慣這樣做，就繼續成為理所當然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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