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Vox「Future Perfect」專欄刊出一篇由Kenny Torrella撰寫的報導〈為什麼一位營養網紅吃豆腐，會讓這麼多男性抓狂〉（Why so many men freaked out when a nutrition influencer ate tofu）。故事的主角，是一位24歲的營養網紅Jacob Smith，他做了一件在旁人看來再平凡不過的事：他在鏡頭前煮了一塊豆腐。

他讀過一篇關於少吃肉有益健康的研究，決定用一點植物性食物取代平常吃的動物性食品，並把這段探索過程分享給17萬名追蹤者。

而在影片留言區裡，有人熱心給了他料理建議。但更多人拋出的是一個所有敢在社群媒體上公開吃豆腐的男人都很熟悉的字眼：soy boy（用來嘲諷吃豆製品的男性不夠陽剛、甚至暗示他們會因此「女性化」）。有人說他因此變得虛弱（事實上他肌肉相當結實），說他聲音變得「女性化」（其實他聽起來就跟一般男性沒兩樣），甚至有人斷言吃豆腐會讓他長出胸部、變成同性戀。他索性把後續一系列測試植物性蛋白質的影片，戲稱為「Soy Boy記事」（Soy Boy Chronicles）。

這則報導帶著我們看見一個看似荒謬、卻值得追問的問題：一個男人吃了豆腐，為什麼會激起這麼大的敵意？

答案，其實早就寫在2025年由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翻譯出版、生態女性主義理論家卡蘿・J・亞當斯（Carol J. Adams）所著的《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原書名：The Pornography of Meat，以下簡稱《波霸雞與翹臀豬》）裡。

Vox訪問的多位研究者，在被問到「真男人吃肉」（real men eat meat）這種信念從何而來時，幾乎都不約而同地先指向同一件事：食品廣告。從1950年代起，食物行銷就開始依性別區隔，把肉塑造成陽剛的、把蔬菜和豆製品塑造成陰柔的。報導裡舉了漢堡王2006年那支「男人頌」（Manthem）廣告為例，一群男人高唱著要「跟豆腐說掰掰」，手拿漢堡把小巴推下天橋，最後打出標語：「像個男人一樣吃，男人。」（Eat like a man, man.）

這類廣告呈現的，正是《波霸雞與翹臀豬》在拆解的現象。

亞當斯花了數十年蒐集廣告、看板、T恤、菜單、卡片，建立起一整套她稱為「壓迫性圖像」（oppressive images）的資料庫，而其中幾個章節的名稱，拿來對照這場soy boy風波，幾乎一一對得上：〈真男人〉、〈像個男人點!〉、〈帶槍的獵人〉、〈父權漢堡〉。

《波霸雞與翹臀豬》收錄的廣告，有健身雜誌封面直接寫著「吃得像個男人」（Eat like a man）；有肯德基廣告宣稱「每口都讓你更有男人味」（Wicked Stix — Man up with every bite）；甚至有啤酒廣告把食物明碼標價成一套「男人味指數」（man points）——準備一場烤肉，+374分（Putting together a BBQ, +374 man points）；改吃烤豆腐香腸，-417分（Cooking tofu sausages on it, -417 man points）。還有背心上印著「去你的，豆腐！」（F-YOU TOFU!），漢堡店看板寫著「在豆腐橫行之處，肥美多汁的大起司漢堡」（A big fat juicy cheeseburger in a land of tofu）。

換句話說，Smith留言區裡那些嘲諷，並不是網路暴民的即興發明。它們是一套行之有年、被商業體系反覆餵養的敘事，只是這一次，剛好落在一個真人身上。

如果《波霸雞與翹臀豬》只是蒐集一堆冒犯人的廣告，那它頂多是一本讓人看了生氣的圖冊。它真正的力量，在於亞當斯提出的一組分析工具，其中最核心的就是「缺席的指涉對象」（the absent referent）。

亞當斯的觀察是：當一頭牛、一隻雞被轉化為「肉」，那個曾經活著、會痛、有主體性（subjectivity）的動物就「被消失」了。我們吃的是「牛排」而不是「一頭牛」，是「雞肉」而不是「一隻雞」——語言幫我們把受害者從餐桌上抹除。她把這套機制寫成一道公式：

而《波霸雞與翹臀豬》更尖銳的一步，是指出同一套物化（objectification）邏輯，同時運作在女性身上。書中收集的大量廣告，把女性的身體與肉並置、互換：漢堡被拍得像胸部，牛排烙痕被拿來和脫衣舞聯想，女人被稱為「小妞」「雞仔」（chick）——而這些字眼在英文裡，本來就同時指涉女性與可供食用的動物。動物被當成女人來賣，女人被當成肉來看，兩種物化彼此深化。

循著這個角度，我們就能重新理解soy boy為什麼是個議題。當一個外表符合傳統陽剛標準的男人公開選擇豆腐，他等於在眾目睽睽下拒絕扮演那個「消費者」的角色——拒絕站在支配、獵食、征服的那一端。他鬆動的不只是一頓飯的選擇，而是整套把「男子氣概（masculinity）＝支配＝吃肉」綁在一起的符號系統。難怪Vox訪問的傳播學者Elina Vrijsen觀察到，當一個看似陽剛的男人跨過那條界線去吃素，對很多人來說會激起強烈的不安與質疑。

Vox報導後半花了不少篇幅，介紹人類學者Sarah Lacy與Cara Ocobock對「男人是獵人」（Man the Hunter）理論的挑戰。她們指出，史前狩獵多半是男女混合群體的合作，而女性因為較高的雌激素濃度，其實特別適合狩獵所需的耐力。有趣的是，這篇研究一發表，最激烈的反彈同樣來自「被冒犯的男性」——激烈到《科學人》雜誌得替兩位作者安排心理諮商。

《波霸雞與翹臀豬》裡的〈帶槍的獵人〉一章，正好從另一個角度補上了這塊拼圖。亞當斯蒐集的狩獵廣告顯示：獵殺與性征服，在視覺語言上被反覆縫合在一起。鹿角象徵男性的力量與支配，而一旦成為「獵物」，就同時是被獵殺的動物、也是被凝視征服的女體。有T恤把公鹿和「像個女人那樣接受吧」的字樣並置，有內衣廣告宣告「狩獵季已開放」，有啤酒廣告要男人「像接近野生動物一樣接近女人」。

Vox揭穿的是「男人是獵人」在史實層面站不住腳；亞當斯揭穿的則是這個神話在文化層面如何被商業與意識形態不斷重繪。兩者拼在一起才完整：所謂「真男人的本能」，既不是可靠的考古結論，也不是中性的生理事實，而是一套被行銷、被政治、被「男性圈」（manosphere）反覆生產出來的故事。

把Jacob Smith的遭遇當成茶餘飯後的網路趣聞很容易。但Vox的報導與這本書都提醒我們：這背後有沉重的現實。肉類與乳製品生產占全球溫室氣體排放量高達五分之一，是森林砍伐與水污染的主因；而全球每年有數千億隻動物在工廠化養殖場中被飼養、屠宰。

研究一再顯示，女性整體而言比男性更願意減少肉類攝取。這意味著，若要真正改變我們的飲食系統，關鍵之一就是說服男性——讓他們明白，吃什麼並不會讓自己更像、或更不像一個男人。

而這正是soy boy風波裡最值得記住的一點。Smith自己有個敏銳的觀察：如果他乾脆變成純素者，批評聲浪或許反而更溫和；正因為他站在一個「中間地帶」，證明一個人可以既不擁抱肉食主義、也不必成為純素者，才讓最多人感到被冒犯。他鬆動的，是那條被畫得死死的界線本身。

《波霸雞與翹臀豬》要做的，或許也是這件事——把那些我們早已「習焉不察」的圖像重新攤開來看，讓那條界線現形。（書中有一章就名為〈習焉不察的困境〉，原文The Fish in Water Problem，典出媒體理論家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就像魚意識不到自己身處水中，我們也往往看不見日日浸泡其中的文化預設。）當你看懂了亞當斯的公式，就再也無法用同樣的眼光，去看待下一支「像個男人一樣吃」的廣告，或下一則對著吃豆腐的男人喊出的「soy boy」。

這篇報導與這本書談的，都是西方文化脈絡下的現象。台灣與許多亞洲社會有悠久的素食傳統，從宗教茹素到近年的環保蔬食，吃素在這裡並不像在美國那樣，天生就被綁上「陽剛不陽剛」的標籤。把「真男人吃肉」這套敘事原封不動套到東方，未必貼合——動平會過去為這本書舉辦的系列座談中，也有講者談過這類東西方脈絡的差異。

但差異不代表無關。現實裡，選擇吃素的亞洲民眾一樣經常得面對各種奇怪、甚至帶著冒犯的提問與關切：聚餐時被當成「不合邏輯的麻煩事」、被嫌「難搞」的排擠。而落到男性身上，這套質疑往往又多了一層性別的刺：「不吃肉你哪來的力氣？」「男生吃素會不會太娘？」——甚至坊間長年流傳「吃素會不舉、睪固酮不足」的說法，儘管醫師早已指出這兩者並無醫學上的直接關連。

說到底，只是換了語言、換了場景，那套把肉、力量與性別綁在一起的預設，其實同樣在運作。差別往往只在於，它在西方被明目張膽地印上看板與廣告，在我們這裡則更常藏在餐桌上一句看似關心的閒聊、或一則以訛傳訛的健康迷思裡。

而這些迷思之所以難纏，正是因為它們往往偽裝成別的模樣。它們裹著關心、健康、「常識」的外衣，讓人一時難以察覺背後那套把肉、力量與性別綁在一起的預設。要拆穿它們，我們除了需要一兩則闢謠，更要一副能看穿整套視覺與語言邏輯的眼鏡。

而這也是《波霸雞與翹臀豬》最值得一讀的地方。它給的不是一份「西方限定」的觀察，而是一套能戴著走進任何文化的分析工具——教我們辨認那些習焉不察的預設藏在哪裡、從何而來。讀完《波霸雞與翹臀豬》，你或許無法讓那些奇怪的提問就此消失，但至少，下一次有人半開玩笑地問「男生吃素會不會太娘」，你或許將會知道該如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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