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 /看見被缺席的母親:經濟動物產業如何消費母性2026.05.10

缺席的母親

在人類社會裡,我們會在母親節讚美母親的付出;在野生動物紀錄片或相關社群中,看見人們如何被動物母親感動:母象保護小象、母鯨帶領幼鯨、鳥類築巢育雛、母獸哺乳與守護孩子。這些影像常被用來讚頌大自然中的母愛,讓我們相信動物也會照顧、依附、焦慮、保護與失去。

但當這份母性出現在經濟動物身上時,她們的處境卻經常在媒體與日常語言中缺席。

野生動物母親的守護、哺育與失去,可以被拍成令人動容的紀錄片;但母牛與小牛被分離、母豬在狹窄欄位中分娩與哺乳、母雞因高頻產蛋而承受的身體耗損,卻很少被放在同樣的情感與倫理視野中理解。

被定義為濟動物的她們,被產業語言重新命名為乳量、蛋量、受精率、繁殖效率與淘汰價值。當她們的生命被轉化為商品,她們作為個體、作為母親、作為有感受的雌性生命,也就從我們的想像中被移除了。

人對母牛的剝削

以母牛為例,牛奶來自母牛分娩後的泌乳;因此在商業酪農制度中,母牛的生殖週期被系統性安排,以維持穩定的產乳量。母牛並不是單純「自然產奶」,而是在產業制度中被安排反覆受孕、分娩與泌乳,以維持高產乳週期。

為了讓生產流程更有效率,許多母牛會透過人工授精受孕。她們的懷孕、生產、泌乳與再次受孕,都被納入產業排程之中。換言之,母牛的生殖能力不是屬於她自己,而是被人類管理、控制與利用的生產工具。

小牛在許多酪農系統中會於出生後數小時至一天內與母牛分離。產業常以初乳管理、疾病控制與飼養效率作為早期分離的理由;但無論理由如何,結果都是母牛與小牛的依附關係被制度性切斷,而母牛的乳汁被導入商品供應鏈。

對母牛而言,這不只是乳汁被取走,也是親子關係被強行中斷;對小牛而言,出生後最初的依附、哺乳與照護,也被產業需求取代。母牛成為「產奶的身體」,小牛則依性別與用途被分流:母牛犢可能被留下成為下一代乳牛,公牛犢則可能因無法產奶而被送往肉品或小牛肉產業。

當母牛的產乳量下降、繁殖效率降低,或身體因反覆懷孕與高強度泌乳而耗損到不再符合經濟效益時,她們通常會被淘汰,最後送往屠宰。這也意味著,酪農制度不只掌控母牛的乳汁與生殖,也掌控她們的生命長度。

她們何時受孕、何時分娩、何時與孩子分離、何時被擠奶,乃至於何時被淘汰,都由人類依照市場價值決定。這不只是單純的「牛奶生產」,而是將一位母親的乳汁、身體、親子關係與整段生命,轉化為可計算、可消耗、可淘汰的商品。

大多的母牛的生命不是被快速終結的,而是被緩慢耗盡的:一次次懷孕、一次次泌乳、一次次與孩子分離,直到身體再也榨不出價值為止。
人對母豬的剝削

豬肉產業背後同樣存在對動物母親的系統性剝削。母豬不是單純「生小豬」,而是被納入一套高度管理的繁殖流程:發情、配種或人工授精、懷孕、分娩、哺乳、離乳,接著再度受孕。

當仔豬被離乳後,母豬常會在數日到一週內再次發情,並被安排配種或人工授精。她的身體不是依照自己的節奏休息,而是依照產業要求不斷重新啟動生殖週期。

在許多密集化飼養系統中,懷孕期間的母豬可能被關進所謂「妊娠欄」(gestation crate、sow stall)中。這類金屬欄位的功能不是照護母豬,而是方便人類管理、餵食、監控與降低成本。母豬在其中活動範圍極小,常只能站立、躺下,或向前後移動,難以自由轉身,也無法自由探索、築巢、社交或遠離壓力來源。她作為一個有感受、有行為需求的生命,被縮減成一個等待分娩的生產單位。

到了生產前後,母豬又可能被移入「分娩欄」(farrowing crate)中。這些設備常被包裝成保護仔豬、防止母豬壓傷小豬的管理工具,但代價是母豬在分娩與哺乳期間仍被限制在狹小空間裡。她可以讓小豬透過欄杆吸奶,卻不能自由轉身、築巢、與孩子正常互動,也難以展現完整的照護行為。

母豬的母性在產業裡被拆解成可管理的繁殖效率。她何時受孕、在哪裡懷孕、在哪裡分娩、何時哺乳、何時與孩子分離,都由人類決定。當她的繁殖表現下降、身體損耗、跛行、疾病或生產效率不再符合經濟利益時,她也會被「淘汰」,最後送往屠宰。

所謂的「母豬」,在產業語言中常不是母親,而是種豬、繁殖母豬、胎次、離乳頭數與淘汰率。她的生命長度、身體用途與死亡時間,都被市場價值掌控。

這正是母豬遭受的雙重剝削:一方面,她的生殖能力被反覆利用,用來生產更多將被育肥與屠宰的豬;另一方面,她作為母親最基本的行為需求——築巢、轉身、哺育、保護與陪伴孩子——又被狹窄欄位剝奪。

豬肉產業不只消費小豬的身體,也消費母豬一生的懷孕、分娩、哺乳與耗損。母豬的一生不是自然展開,而是被人類設計成一條從受孕到淘汰的生產線。

母豬的一生被設計成一條生產線:反覆受孕、分娩、哺乳,在妊娠欄與分娩欄的狹小空間裡度過,直到身體耗盡、失去經濟價值,才以「淘汰」作結。
人對蛋雞的剝削

蛋雞也承受另一種不易被看見的雌性生殖剝削。

蛋常被包裝成「不殺生」或「自然」的食物,但蛋業的核心是對母雞雌性生殖系統的長期利用——而這場利用從育種就已開始:現代蛋雞並非自然大量產蛋,而是經品系選拔被改造成遠超生理節奏的產蛋個體,整個制度從源頭就把母雞的身體設計成更有效率地消耗自己。

對許多鳥類而言,產卵通常與季節、築巢、孵育和育雛相連;但在蛋業中,母雞的排卵與產蛋能力被切斷與築巢、孵育、育雛和身體休息之間的連結,只剩下可被計算的蛋數。母雞被飼養來不斷產蛋,蛋被收走,身體也在高頻率排卵與產蛋中逐漸耗損。

這種被育種強化的生殖模式,最後會回到母雞身體上形成傷害。長期大量產蛋需要消耗大量鈣質,可能造成骨質脆弱、骨折與疼痛;持續排卵與產蛋也會增加輸卵管發炎、脫垂、腹膜炎等生殖系統疾病風險。

換言之,蛋不是一個中性的食物,在超市中買到的雞蛋,不論盒子上面有什麼樣的標籤,背後都是母雞被育種改造、被控制、被過度使用的身體產物。

蛋常被包裝成「不殺生」或「自然」的食物,但蛋業的核心是對母雞雌性生殖系統的長期利用——而這場利用從育種就已開始:現代蛋雞並非自然大量產蛋,而是經品系選拔被改造成遠超生理節奏的產蛋個體,整個制度從源頭就把母雞的身體設計成更有效率地消耗自己。
生態女性主義下的雌性動物剝削

去年我們翻譯出版了《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作者 Carol J. Adams 是美國生態女性主義與動物權利領域的重要思想家。她在書中提出兩個概念,幫助我們理解這種剝削為何如此難以被看見。

關於「女性化蛋白質」(feminized protein

Adams用「女性化蛋白質」這個詞指稱牛奶與雞蛋這類不是直接來自動物屠體的蛋白質,而是透過操控雌性動物的生殖週期、泌乳與排卵能力而取得的蛋白質。

乳製品與蛋並非「沒有受害者」的食物;她們來自仍然活著的雌性動物,但這些動物的身體正因「活著能生產」而被持續利用與剝削。

Adams的洞察提醒我們,動物剝削不只發生在屠宰場,也發生在繁殖場、乳牛場、蛋雞場中。經濟動物被屠宰死亡固然殘酷,但活著被當成生產機器,同樣是一種暴力。

關於「缺席的指涉對象」(absent referent)

Adams也指出,當我們說「喝奶」「吃蛋」「吃肉」時,真實存在過的動物個體往往已經從語言與意識中消失了。

「鮮奶」遮蔽了一頭被反覆配種、反覆懷孕、反覆泌乳的母牛,也遮蔽了她與孩子被分離時的焦躁、叫聲與尋找;「蛋」則讓人想不起任何一隻母雞,以及她被育種、飼養、控制並耗損的身體;「豬肉」也讓人看不見母豬一生被迫反覆懷孕、分娩、哺乳與淘汰的過程。

動物在語言上成了「缺席的指涉對象」——她們是讓這個體系運作的存在,卻同時被這個體系的語言所抹去。這正是為什麼我們能一邊讚美母愛的偉大,一邊毫無感知地消費著從動物母親身上提取的乳汁、卵與孩子的身體:我們從未被語言引導去看見那位母親。

兩個概念合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現實:動物母親的身體是這個制度的核心資源,而語言的設計讓我們看不見她們。

看見母親們

母親節不只可以是感謝母親的日子,也可以是練習「看見」的日子——讓那些長期缺席的指涉對象重新現身:看見鮮奶背後的母牛、看見蛋背後的母雞、看見每一份「女性化蛋白質」背後被持續消耗的雌性身體。

看見,是改變的起點。當我們願意讓動物母親在意識中真正現身,減少或停止食用動物製品,就不只是一種飲食選擇,而是一種拒絕讓雌性繼續被工具化的立場。

今天,願所有母親都能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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