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起：林婷憶（繪本文字作者）、陳俊甫（繪本畫家）、李荃和律師、林憶珊（動平會執行長）。

動平會推出動物權倡議繪本《我的名字因為你改變》，描繪16個真實的動物故事，於2025年11月22日舉辦台北場座談會，邀請李荃和（大恆國際法律事務所所長）與林婷憶（動保倡議專員）從繪本內容展開討論，包括對動物處境的省思、近年來動保法律事件、如何讓動物走進法院等，一起思考台灣動保運動方向。

林婷憶從貓狗送養志工做起，2019年創建「鳥語獸躍」為動物發聲，曾與動平會合作「動物不是娛樂」議題，目前任職於國際動權組織。李荃和除了法律專業工作，也關注動保、環保與社會議題，多次擔任義務辯護律師。李荃和曾向林婷憶領養狗兒，並協助林婷憶等動保人士處理訴訟案，兩人對於動物與法律不只是探討更有深刻體會。

表演和互動並非海豚的自然行為，而是反覆訓練、以食物引導的結果。

林婷憶從繪本內容談起，想像中，海豚應該在海洋自在遨遊，但現實中，人們想看海豚就到水族館，看牠們嘴角上揚似乎很快樂，只要表演就有魚可吃。然而真相存在於觀眾離開之後，海豚長期被關在後場的狹小水箱，剝奪牠們的自然天性也帶來身心壓力。

目前全球有13個國家已無鯨豚秀，而過去在台灣，海豚可用於表演互動，經過動保團體抗議、立委提案，最終促成改變。2024年中央社報導，農業部公告新版「動物展演管理辦法」，海陸域保育類動物表演將落幕。林婷憶說：「我覺得是很大進步，跟上國際軌道往前邁進，未來在台灣的海域，海豚會是自由的。」

無論有無動物福利，蛋雞產業對公雞和母雞都是傷害剝削。

台灣有85%的蛋雞被圈養在格子籠，終生無法展翅，現在有不少消費者意識到這件事，因此選購動物福利蛋，至少母雞可以展翅，過得比較好。動物福利蛋符合國際動保趨勢，但是就不會傷害動物嗎？

從一段小公雞的短片可以看到，牠們出生的第一天也是生命的最後一天，鑑定性別後就會被絞碎，因為業者認為小公雞沒有價值。而母雞變成產蛋機器，直到產量下降、不符成本，被淘汰做成雞精等產品。《我的名字因為你改變》繪本強調動物應該生而自由，生活在自然環境才符合天性，所有圈養和利用都會對動物造成傷害。

李荃和說自己害怕走進收容所，因為他會想帶走很多動物。

「倡議各種議題，如何讓民眾快速有感，可能是影像，這才是契機。」李荃和分享一本讓他震撼的作品《被遺忘的動物們》，攝影師太田康介記錄了日本福島核災後被留下的動物。「面對災害，第一個被犧牲掉的就是動物。如果是我，在台灣發生災難，不能帶走貓狗怎麼選擇，是一個很難的課題。」

閱讀繪本時，李荃和印象最深刻的故事就是海豚，「小時候爸媽帶我們去看海豚表演，長大後我去沖繩水族館，當時不一定會意識到背後的問題。繪本裡面呈現的不是想像中的畫面，不是童趣化、可愛化，而是實際情況，用繪圖呈現。」

對於動保倡議過程，李荃和認為，「任何議題的倡議，一定無法擺除法律層次，也無法不涉及政治層次。」動保人士可能會覺得各機關互踢皮球，在種種困難中逐步前進，而改善動物處境也會有過渡期，改變制度之後仍有相關問題，例如法國海洋公園關閉後，被留下的鯨豚何去何從，以及台灣實施零撲殺政策後，公立收容所的貓狗困境。

狗兒「美美」與家人及夥伴們的合照。

李荃和目前是10貓、1狗、1兔的大家長，有一隻叫「美美」的狗兒已經過世，是他在2022年向林婷憶領養的，當時狗兒不只高齡還有癲癇、腦腫瘤，他仍願意領養並照顧到最後。還有一隻叫「木瓜」的貴賓狗，是他在土城看守所外發現的，狗兒在原地待了幾天，卻遲遲不見飼主出現，因為有颱風接近，他實在擔心就把狗帶回收養。

李荃和介紹自家的動物故事。

「很多人做得比我多也用心多了，我只是剛好是動物家長，又從事動物法律。」要如何改變同伴動物的處境，李荃和提出自己的觀點：「改善收容所處境，是同伴動物議題最好的出發點。」民間團體做了很多救援，但不能一直仰賴民間，畢竟力量有限，如何讓官方做得更好或是與民間合作，需要雙方更多的討論。

李荃和舉例說明，在新竹南寮漁港有許多流浪狗，2021年一位老婦人被狗驚嚇、跌倒受傷，送醫後不治身亡，家屬提起訴訟，新竹地院判決新竹市政府應該國賠。新竹動保處在法律上有職責，也有抓流浪狗，但接到通報後可能找不到狗，找到也不一定能抓到，抓到也可能沒有空間收容，這就是制度的問題。批評公權力是很容易，深入了解才發現他們也有困境，而動保人士的困境是沒有公權力，當雙方了解彼此的困境，可能就是對話的開始。

林婷憶在送養貓狗過程中，發現有品種的比較受歡迎，當收容所的擴建比不上收容的數量，如果大家能多領養米克斯貓狗，就是在幫助流浪動物。她也介紹新加坡執行的TNRM（Trap捕捉－Neuter絕育－Return回放－Manage管理）已有良好效果，而在雙北市也有執行流浪貓狗管理，例如河濱流浪狗有名單造冊，如果遇到民眾檢舉，可與愛爸愛媽聯絡，合力找到流浪動物。

中場休息時間，動平會特別為李荃和慶生，並送上畫家陳俊甫的作品。
李荃和許願說，希望有家的貓狗動物健康平安；沒有家的各種動物能有所歸，自在生活。當然這很困難，所以希望大家從事的工作越來越好、越有幫助。

林婷憶這幾年受到訴訟壓力，仍繼續為動物權益努力。

過去幾年，六福村動物園對動保人士提起兩次訴訟，林婷憶說明，第一次的起源是2022年動保團體舉辦長頸鹿布丁妹追思記者會，控訴六福村在10年內養死8隻長頸鹿（還申請進口更多動物）、利用保育動物進行付費的餵食互動，並檢討其飼養動物及管理的缺失。後續有兩方面進展，林務局邀請專家到六福村調查，最後駁回進口申請；農委會函釋，保育類動物不能做表演娛樂、互動體驗。

六福村對動保團體提出加重誹謗罪，李荃和律師與同事們為此義務辯護，經過台北地方檢察署偵查終結，確定應不起訴處分，六福村提出再議，臺灣高等檢察署「認為應予駁回」，不起訴確定。

左一：義務辯護律師李荃和；右四：訴訟案當事人林婷憶。

第二次訴訟是2023年六福村要進行展演動物場所評鑑，三位動保人士前往現場調查，想到後場拍攝時，工作人員發現報警。六福村以妨害秘密罪、侵入住宅罪提出告訴，兩位夥伴獲不起訴，林婷憶卻因妨害秘密罪遭台北高院判決敗訴。為此，動保團體召開記者會聲援，並推出《動保調查與揭露：死地中的一線希望》刊物。

右圖：紅圈處就是六福村動物園的後場之一，前方有花盆圍住。
左圖：林婷憶在某間農場的後場，發現兔子有嚴重皮膚問題。

調查後場為何重要？林婷憶分享相關實例，她曾訪查一處有兔子展示的小型農場，在後場的鐵皮屋發現兔子的情況很糟糕。因此她向地方動保處檢舉，並連繫友團救出兔子，農場也承諾不再飼養，由此可見監督後場有其必要。

兩次訴訟都協助辯護的李荃和認為，六福村的手段就是不斷提告，一審判決不服就會再提，認為有一點關聯也會提，「無差別式的攻擊，輸了也沒關係。」第一次的加重誹謗罪，動保團體提供許多資料文獻、舉證畫面，所以六福村敗訴，但第一場訴訟的證據，在第二場卻變成被起訴的證據。

「法官不太了解為何我們要做，而且需要到後場做紀錄，法院判決說現場有花盆圍起來，表示不是一般遊客可以進入的地方。」李荃和點出了動保人士的為難之處，「我不這麼做就無法蒐證，但我這麼做就被六福村提告，六福村要嚇阻我們繼續蒐證的工作。」

有的法官就法論法，只看當事人的行為，背後動機只當參考，有的法官比較在意整體事件的意義。李荃和的工作就是要把事情翻譯給法官聽，因此他將《動保調查與揭露：死地中的一線希望》交給法官，裡面呈現了動物展演場所的困境、蒐證者面對的打壓。「很多案件都是價值觀在決定，看法官能不能理解，很可惜法官沒有用全面的角度去思考這個問題。」

法官認定這是犯罪案件但不嚴重，認罪就沒事，但認罪了就表示這件事錯誤。「六福村要的不是錢，就是要被告認罪。」李荃和希望當事人不會被起訴，但也瞭解大家做這件事的意義，因此不適合認罪，「我就是去後場拍，即使判我有罪，我還是得拍。」雖然心情無奈，李荃和認為這是倡議活動的開端，以後還會有類似案件，期待未來法官在不同時代有不同判決。

繪本中呈現因為人類行為，動物遭遇的真實處境。

近年來動保團體嘗試以法律途徑突破困境，林婷憶介紹，禁止海上賽鴿、禁用山豬吊兩個提案，都通過了公投第一階段，但最後都在2024年被中選會駁回。更早之前在2019年，終止神豬比賽案在公共政策平台發起連署，雖連署成功也得到政府回應，至今卻仍無法禁止。

2025年冬季南海競翔各關數據，比賽距離從第一關到第四關越來越遠。

鴿子是陸域動物，國際間的賽鴿大多在陸地舉行，台灣這種海上賽鴿很少見，也因此特別殘忍。根據賽鴿網站2025年一份資料，在六場比賽之後，未返回數量總計34011隻。另外動保團體統計從2019年迄今，已有多隻台灣黑熊因山豬吊受傷甚至死亡，受害的還有石虎、獼猴、山羌、貓、狗等動物。

「如果目標是公投通過，我會想勸退，這需要非常大的動能，變數太多、門檻太高。」李荃和身為中選會公投聽證會諮詢專家學者，他認為公投就算成案，還有連署和投票的門檻，即使通過也難以執行。「如果是為了把議題擴散出去，公投可以讓大家在街頭停下腳步，聽聽我們的聲音。因為動物無法有票、無法發聲，可以用人的方式讓他們有一票一票的聲音，這個東西我覺得就會有意義。」

有觀眾請教關於公益訴訟，應該如何推動或響應？李荃和回應，公益訴訟必須有明確的規定，例如環境法規有公益訴訟條款，環保團體可針對氣候變遷等議題，批評國家不作為，要求國家有作為。動保法規目前還沒有，因此很困難，要等修法加入才有機會，但就算有了公益訴訟條款，勝訴的可能性也很低，法院很難判決某團體勝訴，命令政府一定要做什麼，因為這是政策問題。

「我們不能沒有法律資源，只是要透過它來改變很困難，法律能做的都是很後端的結果，前面的努力才是最重要的。」李荃和說明，今天座談的主題是「當動物走進法院」，不是物理性的走進去，而是慢慢經由案件走進去。因為法院對動保的了解還不夠，當動物出現在案件和判決越來越多，不論結論好壞，被討論的越多，改變的可能性就越大。「每個案件即使前面不盡人意，可能是下一個能量，也是大家正在努力的事情。」

台灣的動保運動該走向何方？李荃和分享自己的觀察，往好的方面想，動保議題越來越多元，每個主題都有不同關注，但往另一方面看，同溫層都很厚，難以繼續擴大，如何突破這個障礙，需要大家一起想辦法。他說：「一定要先從被知道開始，不管支不支持、有沒有想法，要讓大家知道有這個問題。」

兩位講者與夥伴們合照留念。

⏺︎文：蔡育琳
⏺︎圖：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林婷憶、李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