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明
本文以錄音帶A面、B面的方式,呼應Carol Adams中文版新書《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和基於本書舉辦的微型展《每天都被吃掉一點點》的關係。A面、B面的內容既各自成立,又互相支持,實為一體,可對照式理解。作為受益良多的讀者,我從閱讀書本中的理性陳述開始,到走入實體展覽空間的藝術體驗,深感這次出版計劃是一次很成功的知識對話和行動。本文的最後以一首短詩作結。
A面:卡蘿‧亞當斯《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
《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今年於台灣的出版具有特別的意義。這是一本圖文並茂的書,揭示了西方世界,尤其是由白人男性主導的消費文化,如何把對女性(包括人和非人動物)和動物生命主體性的貶抑,轉化為可被消費的商品。書中包含超過350張廣告圖像,多數來自Carol Adams《The Sexual Politics of Meat》(曾出版中文版《男人愛吃肉,女人想吃素》)的讀者,即上百位遍布各處的「民間社會學家」所收集的以美國為主的西方社會日常生活中的廣告和招牌照片。作者對這些圖像進行視覺文化分析,呈現出圖片背後觀念彼此扣連的結構,因而具備強大的說服力。它不僅是一部學術價值和啟發性皆高的著作,目錄編輯也不同於傳統學術書籍,章名如「哪來的色情?」、「真男人」、「像個男人點!」、「不僅僅是肉」等,以生動的方式呈現。讀者即使只是翻讀書中圖片,也能掌握作者許多的洞見。
書中討論的其一主題,是圖像削弱女性在職涯與公共領域中的能動性的方式,這也是當今社會需要警惕的議題。比如,每當就業平等法案通過或修訂,色情雜誌便會刊出拍攝裸體女警或消防員的照片,暗示女性專業人士既能被「性化」呈現,其職業表現也不會構成對男性的威脅。作為讀者的我們,同樣應留意身邊的職場文化是否對性別(sex)和性別氣質(gender)存在偏見或操弄。
從歷史研究的角度切入,本書亦帶領讀者思考殖民史及今日廣告形象的關聯。讀者將能直觀地理解消費主義對於美洲作為殖民地、原住民與動物的再詮釋。
《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對台灣的讀者而言還有兩方面重要的價值:一是今日的動保運動在很大程度上以西方動物倫理學作為基礎,當我們能認識它與其他當代思潮和社會變革的關聯時,讀者對於動物保護、動物權利運動,甚至動物解放的理解將能更深;二是讀者將能反思台灣肉食文化中的動物形象--是被女性化、色情化,抑或是作為「自殺食物」呈現?
讀者在閱讀此書時,或許會感到驚訝,但也可能不會太過意外--我們的生活周遭同樣存在大量將女性與動物連結並曲解的形象和言語表達。在新聞報導或個人經驗中,也常常能看到類似的比喻和觀念。因此,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在出版這本書後,於台北永康街區策劃了《每天都被吃掉一點點》微型展覽,可說是對此書最耐人尋味,也最具創意的回應。
B面:是誰,《每天都被吃掉一點點》
「是誰?」這本身就是問錯問題。因為沒有「誰」。「自我」的存在,就在於表達——我作為主體的訴說與存在,而不是被形象再現、投射、扭曲或解消。沒有反抗,也就沒有了主體。痛苦源於自我的逐漸消失。
這是一場關於主體幻滅的展覽,也是一個「沒有主體」的展。我們之所以能感受到痛苦,正是因為我們存在;當我們受到操控,自主性被一點點的剝奪之時,便陷入痛苦和麻木,失去對生命的掌握。許多的「你/我」只是一塊未死的肉,甚至不存在一個具體的人需要承擔責任。
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韓江在代表作《素食者》寫道:「現在不吃肉,這個世界就會吃掉妳。」(註:由於《素食者》一書與性別有關,這句話的語境是對作為「妻子」、「女兒」的主角所說的。因此,本文以「妳」而非「你」字呈現。)同樣是諾獎得主的柯慈(J. M. Coetzee)則透過《動物的生命》一書表示:人們總是說「他們被殺,被燒成灰」,不說「我被殺,我被燒成灰」。我、你(妳)、他,誰才是生命的主體?人們如何才能理解,「我」以外的他者,都是作為自身生命的主體,並予以尊重?
微型展《每天都被吃掉一點點》藏身於永康街某弄號的地下室。說「藏身」,卻是一個日常情境的另類呈現。因為永康街是台北人吃喝玩樂的地方,而這個展覽的主題也正是台灣飲食消費和視覺文化的再現。同樣的訊息,只要置換到別樣空間,觀者就彷彿有了新的立足點,世界觀可能因此轉變。策展團隊稱其為微型展出,但作品傳達的訊息在日常生活中已是鋪天蓋地,展陳方式亦有相應的趣味,內容呼應《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一書,突顯台灣文化中女性如何與飲食消費互相糾纏的主題。
展覽中,惡名昭彰的「建中校友會菜單」被藝術家再創作,透過書頁翻動,壓扁的訊息如被曲解的死肉,象徵無從發聲的壓抑。牆面投影呈現肉品廣告與「肉」豬生活影像的交叉剪輯,平面影像不斷流出,觀者在視聽之間被動接受訊息,感受被填塞的壓力。
另一組關於烏魚子的作品同樣令人印象深刻。在其中一段影片裡,藝術家將被性化、商品化的女性蛋白質——烏魚子——具體呈現為在海中漂浮的形象,既荒謬可笑,又可悲可嘆,是一種高明的反諷。轉身來到展間深處,藝術家以素人視角考察台灣商業廣告和包裝上的動物形象,或以誘人姿態「捲起來」邀請食用的小捲,或軟軟地趴著、毫無威脅性的「蛋黃哥」……300多張圖像分為「自食」、「名分」、「可愛」和「陽剛」等21種主題,與書的章節名稱和編排邏輯相互呼應。
微型展《每天都被吃掉一點點》的作品包括:
- 女性化蛋白質:烏魚子
- 自殺食物:三隻小豬影片、十二天的人體實驗、照片分類學
- 缺席的指涉對象:畜牧業影片、建中菜單
其中兩部影片(畜牧業影片、三隻小豬影片)均無題名。每件作品間皆有明顯的連動關係,彼此構成一種跨媒材、跨敘事的完整作品。作品之中,以及作品之間的探索及呈現相當豐富,遠非本文所能涵蓋。
這一次的展出空間不是藝廊,也不是美術館,而是置身於鬧區的地下室半商業化空間。展覽團隊運用這樣的空間特性,營造出既像個人房間,又像是公共空間的場域,作品以影像、書頁、A4紙和少量模型構成,相對簡單,主題與材質卻發揮得非常有創意,召喚著無數個失落的「誰」或是「我」。
個體的痛苦來自於「我」的存在,然而當「我」或是「那個對象」不是任何主體時,根本無法被辨識。我作為一個女性讀者,在閱讀《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時,不時鏡像投射般地在廣告中的女性形象中找尋自己的身影,卻又始終無法與商品中的「被吃者」互換位置;走入展場,琳琅滿目的動物/食物形象又與我如何連結?
我是吃,還是被吃?這是個令人反胃的問題。
我本是懷中的卵,是母親腹下的蛋
無法沉沉睡去
存在不再透明
是誰,將我放入菜單
是誰,讓我投影再現
是誰要我哭
是誰,教我笑
是誰,將我切成碎片
是誰,每天都被吃掉一點點
■ 撰文:龍緣之(動保學者、《尋找動物烏托邦》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