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 /專訪《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作者 卡蘿·亞當斯2025.11.17

訪談人
台灣師範大學英語學系優聘教授  梁一萍
《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 譯者  羅嵐

Q1. 請問您有什麼話想對(台灣的)讀者說嗎?

Q1. 請問您有什麼話想對(台灣的)讀者說嗎?

我認為對所有讀者來說,我們都是在一個「正常化某些暴力行為」的世界中長大的,要開始從這種框架中抽離,去看清這些暴力如何被正常化、自然化,我們被預設要做這些事 ,這些是我們成長過程中就被灌輸的假設。

我們要怎麼開始質疑這些假設?要怎麼對一種被文化普遍接受的現象產生覺察?我在寫《肉的性別政治》和《肉食色情論》的時候,我就是想提供一種方法,幫助人們跳脫思維框架,認為使用動物作為食物是正常且自然的。

所以我想對讀者說,這本書是一個關於覺察的邀請,我不是想扮演,佛洛伊德所說的超我的角色,不是要告訴你該怎麼做,我相信讀者有能力自己探索,如何重新審視那些,我們一向視為理所當然,但其實是壓迫性制度的一部分的事物。

Q2.作品中三個最重要的概念是?

Q2.對於那些尚未接觸過您作品的讀者,我們想請問您認為在您作品中三個最重要的概念或關鍵詞是什麼?

我想如果從概念來看,第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是「缺席的指涉對象」,這個概念我最早在《肉的性別政治》中介紹到,後來在《肉食色情論》中進一步發展。

「缺席的指涉對象」的意思是在一個使用動物身體,並將其生殖系統產物(奶蛋)視為食物的文化中被缺席了,動物會以三種方式「消失」。

一、他們被殺害,所謂的「肉」,其實是動物的死亡產物。

二、他們也在概念上消失,例如在環境危機的討論中,人們不會去想:牛需要吃喝,會放屁、會產出大量糞便,因為我們不去思考那些死去的動物,我們對他們活著的樣子毫無概念,或是對他們來說,活著或被殺死有何意義?他們在我們的思維裡是不存在的,不知道你們的語言是否也這樣,但在英語中,動物在命名的過程中從我們思維中消失了,你知道在美國,我們會說,我們吃的是「漢堡」、「牛排」,我們吃的是「丁骨牛排」,從概念上來說,透過命名,讓動物消失。

第三種方式是隱喻性地消失,我們把動物的經驗轉用在人類的壓迫經驗上,例如我們會說人被當作「小白鼠」,「我像一塊肉,任人宰割」,在我們的語言中,其實是建立在對動物的壓迫經驗之上,但我們並沒有去挑戰那壓迫本身。

所以,這就是第一個概念,即使母牛和母雞在產奶和生蛋時還活著,她們也仍然是缺席的指涉對象。因為我們認為,這是她們「自然」的生產量,或者我們只是「取用多餘的」乳製品,但事實上,野生雞一年可能只會生28到29顆蛋,而現在的蛋雞一年卻要生到280顆。

第二個概念是女性化蛋白質,這是我在《肉的性別政治》中創造的詞彙,十九世紀的作家和倡議者曾談到「動物化蛋白質」,他們的意思是:所有的蛋白質都來自植物,有些人直接吃植物蛋白,有些人則是讓動物吃植物蛋白,再殺動物來吃,以獲得蛋白質,於是我想,我們需要一個詞來捕捉這個事實:我們為了吃而系統性地剝削雌性動物,所以我創造了「女性化蛋白質」這個詞,用來指哺乳類動物的奶與蛋。

第三個概念,我認為既然我們談的是《肉食色情論》,那就是「擬人化色情」,我知道我們等等還會再談這個詞,這個概念指的是,我們將某種色情凝視施加於動物身上,尤其是在西方,對女性的「性可利用性」的傳統展現方式,現在也被轉移到動物身上,她們也被視為可被「消費」的對象。

這裡的「消費」具有雙關意涵:究竟是性消費,還是實際食用?也正是在這種模糊地帶,究竟是笑話,還是認真的?

我們可以看見,壓迫形式之間的交織關係,在這些交織壓迫中,我們常常能觀察到,一種「缺席的指涉對象」,例如動物,被拿來強化另一種壓迫形式,例如對女性的壓迫,例如讓女性呈現四肢著地的姿勢,稱她們為「老母牛」、「肥母牛」等等,這就是透過壓迫動物來壓迫女性。而「擬人化色情」則是反過來,以女性在視覺文化中被性消費的手段,來消費動物,這些是最核心的三個概念。

Q3.在《肉食色情論》中推薦的章節?

Q3. 如果有讀者想要快速掌握《肉食色情論》的核心理念,您會推薦哪些章節?

章節的部分,也許我可以這樣說:我完成《肉的性別政治》時,我已經研究這個主題十五年,書出版後我心想:「那我接下來要做什麼?」,但幾週內,人們開始寄各種圖像給我,原版的《肉的性別政治》中只有兩張圖,一張是被性化的豬,一張是封面上,一位女性被切割成像肉品一樣,那是張諷刺畫或漫畫,那隻豬的姿勢是被擺好的,我曾經問:「這頭豬是被下藥了嗎?還是已經死了?」因為她的姿勢太奇怪,穿著性感內褲,蹄子還被塗上指甲油。

總之人們開始不斷寄各種圖像來 ,我一開始覺得「好噁!」,後來就變成「喔我懂了!」,因為我又看到更多新的連結,《肉食色情論》就是一部以圖像為主的書,用來討論我看到的這些連結,不論是跟「缺席的指涉對象」、「女性化蛋白質」、「擬人化色情」有關,還有很多其他的交織壓迫連結。

所以,如果讀者想了解,女性壓迫與動物壓迫間有什麼關聯,可以看看〈把女性變成動物〉這一章,這一章的簡短總結是,我認為女性被動物化,動物則被性化。因為川普又強勢回歸政壇,並任命了許多性剝削者到他的團隊中,這簡直就是一個由強暴犯與性剝削者組成的政府,讀者可能會對我2019年針對此事的討論感興趣,也就是〈抓她們的鮑魚〉這一章。

我也討論,我們如何性化年輕女孩,並在〈維納斯與蘿莉塔〉這一章將這個議題延伸到動物,我對漢堡作為父權象徵這個問題也很有興趣,所以有一章叫做〈父權漢堡〉,然後我想提一下最後一章(藝術作為抵抗),我讓藝術家來為這本書收尾。因為當《肉的性別政治》出版後,我立刻就開始收到許多女權藝術家的回應,她們在創作與動物相關的藝術作品,既然這是一本以影像為主的書,我希望最後的圖像是正向的,具有反抗性的,所以我讓藝術家來完成這一章。

因為這本書介紹了一些觀點,揭示出影像中存在許多敵意,我之所以想要以「抵抗」作為結尾的原因之一,是想讓讀者仍抱有希望,我們不必因為外界充斥著對女性與動物的仇視就感到無力,但我們必須理解這些現象,這些仇恨就像壁紙一樣無所不在,至少在西方文化中如此,你們得告訴我,在你們那裡這種仇恨是否也一樣無所不在,我想概念上應該是相通的,只是各文化運用圖像的方式不同,但當我們面對這些圖像時,它們確實可能讓人不知所措,所以能夠有「邁向抵抗」的意識,讓我們知道不必接受這些圖像,成為文化中的「理所當然」,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Q4.對於台灣卡通化、可愛化的動物影像的看法是?

Q4.您的書主要是以美國為背景,我們想知道您是否曾從跨文化的角度思考過相關批評。例如,在台灣,我們很少看到將動物性化的圖像,但我們確實常看到將動物卡通化或嬰兒化的圖像。您曾提到,交織的壓迫結構運作的方式之一,就是壓迫某一特定群體的方法,也會被拿來壓迫其他群體。在台灣的肉食文化中,卡通化、可愛化的動物圖像非常普遍。那麼,如果動物的壓迫不是透過性別化或性化加劇的,那是透過什麼其他機制來加重壓迫的呢?會是年齡歧視或健全主義嗎?

我很想看看這些圖像,我想收進我的圖像資料庫中,我想這裡有兩件事可以討論:

第一、你們那裡是否有任何跨國企業(例如速食品牌),會使用性化的圖像?因為我發現,這些圖像在全世界都會出現,而這些跨國企業有時會很有選擇性地投放,他們在其他國家展現的厭女症,甚至比美國國內更嚴重,舉例來說,在歐洲,我們會看到運送豬隻的卡車上,在車尾或側面印有性感母豬的圖像,這種在美國就比較少見,所以這種情況的發展方式會因地而異。

第二、關於你提到的卡通化的豬,我想你說得對,這可能是在鞏固一種幼稚的觀看方式,這點也很值得關注,因為大多數被殺的動物年紀都還很小,我們可以說他們還是小孩或青少年,所以這其實反映了現實,但如果這些動物是「主動邀請」你吃他們,就像某些菜單上,會畫一隻雞捧著一盤雞翅──他自己的翅膀,有人把這稱為「自殺食物」,這種圖像在強化一種想法:他們「想要」被吃,也許這些圖像本身不是性化的 ,但它們在暗示一種「願意被消費」的想像,並想邀請你來品嚐。

這種「自殺食物」的圖像 ,在世界各地都能找到,這是很令人不安的現象,我認為性化動物角色的手法,其實是在說:「如果你對吃動物感到不舒服」「那就來點好笑的吧」

舉個例子:你在歐洲的高速公路上,看到一台卡車,上面畫著性感母豬,你會想到:「卡車裡載的是豬。她們要去哪裡?」,你也許知道這是她們第一次見到陽光,但然後你又看到那張性感豬的圖,那是針對男性凝視的,你可能會笑出來,然後那種焦慮或對動物的意識就消失了,因為出現這種性玩笑,尤其是那種青少年的男性幽默。

而在那些不性化動物、但使用「自殺」圖像的國家中,網路上被稱為「自殺食物」,其實也在做一樣的事,他們將那種「我們真的該這樣做嗎?」的不安感抹除了,而不是呈現那些並不想被吃的動物的屠宰畫面,他們展示可愛的卡通形象,目的是要緩和,或暫停為動物考量的焦慮感,這些圖像全是人類中心主義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們是以人類為導向,重點從來不是動物的生命,性化的動物圖像創造出「雙重的缺席指涉對象」,而卡通化動物則仍是在建構「缺席的指涉對象」

這是一個謊言,我想強調一件事,動物權倡議者經常被指責說我們是在把動物擬人化,說我們把人的特質加諸在動物身上,但其實,真正把動物擬人化的,是那些想要賣出動物屍體的人,他們把豬畫成用兩腳站立,還會拿著菜單,你想想看,豬要怎麼用蹄子拿菜單?這種擬人化的動物,其實是用來服務壓迫動物的體制,這正是這些圖像的功能所在。

Q5.從書中〈自然的主人〉那一章,看到殖民與肉食文化的關聯

Q5.在您的書中,我讀到〈自然的主人〉那章時非常震撼。那一章將西方的擴張和所謂「消失的印第安人」概念,以及肉食文化串聯在一起。

「吃牛肉,西部可不是靠沙拉贏來的」,我們對原住民進行種族滅絕,我們引進畜牧業牛不只是為了取代野牛,他們本身就是定居殖民主義的一種工具,用來驅逐原住民族,我不知道台灣有沒有墨西哥餐廳,但若有,那些賣起司、牛肉捲餅的餐廳,並非真正的墨西哥料理,在殖民者來之前,北美大陸上根本沒有畜牧業牛隻,他們是西班牙與英國殖民者帶來的,所以根本沒有什麼,「道地墨西哥牛肉捲餅」這回事。

現在的狀況很有意思,因為在川普執政時期,常常聽到「牛肉強勢回歸,維根主義滾出去」,當然囉,他們是一群志得意滿的獨裁者,而吃肉和這一切密切相關,和北美洲的種族滅絕,威權主義與男子氣概密切相關,如果我能再加上一個關鍵詞,那就是「男人需要肉」。

我不確定這在台灣是如何運作的,但我知道在西方社會的表現方式,以及英國殖民者如何改變印度的飲食習慣,現在印度是世界上最大的哺乳動物乳品生產國,這就是殖民影響的直接結果,不幸的是,西方發生的事,並不會只停留在西方,那種擴散方式與背後的態度,尤其是關於從動物屍體中獲取蛋白質的看法,讓自然的植物性飲食看似有問題。在美國,右翼人士對黃豆和豆腐有很大的敵意,但為什麼?還有十九世紀所謂的「米食者」,這種貶抑來自它們並非西方的蛋白質來源。

Q6.對於植物肉這個新趨勢的看法?

Q6.您對於植物肉這個新趨勢有什麼看法?我特別關心的是植物肉的交織性壓迫問題。這會讓「肉」變成「雙重的缺席指涉對象」嗎?您怎麼看這個現象?

有些人會開發植物性漢堡──我參觀過一些這樣的公司,因為他們相信人們不會輕易放棄吃肉,所以只能給人們他們想要的,但不傷害動物,其中一位還把植物性漢堡形容為「入門毒品」,如果我們能讓人們開始吃植物性漢堡,他們也許就會進一步接受,杏仁奶、腰果奶和植物雞肉等。

我常說,人們其實很樂意吃純植物飲食,只要他們不知道自己在這樣做,大家對植物性飲食有偏見,他們認為自己非吃肉不可,所以只要我們先不去處理那種「心理焦慮」,而只是讓他們的胃和味蕾體驗美味餐點,人們就會說:「天哪,卡蘿是維根主義者,那些食物是全植物性的」,讓人們親身體驗這些美好的食物,我個人不認為我們永遠都需要替代品。

但我在一本小書《漢堡》中曾說過:最早的漢堡其實是公元前2000年的扁豆餅,鷹嘴豆餅是最早的漢堡,我們現在所熟知的漢堡是後來才出現的,純粹因為主流的肉食文化,才讓人以為這種肉漢堡先出現,人們喜歡某種口感,我也不反對給他們那種口感,也許他們可以試試把豆腐冷凍、退冰再煎,那吃起來就像漢堡肉,因為冷凍改變了它的質地,我不是說我們一定要餵人們替代品,但我們必須尊重他們「不能沒有肉」的想法,那就是其中一個謊言。

人們能體驗越多,這種不帶威脅的純植物性飲食經驗越好,我不希望他們只是「相信」,我希望他們親身體驗,我希望他們吃下去,然後發現自己其實一點也不懷念肉,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要告訴他們這餐沒肉,就讓他們直接去吃、去感受,我不覺得這是什麼商業行為,而是一種邀請,體驗真實的食物,人們越是能夠親身體會 ,就越會發現其實他們早就在吃這些東西了。

在西方,他們早就在吃義大利麵、燕麥這些東西,無論如何,他們都會吃一些這樣的餐點,只是他們從來沒想過那是植物性的,這就是我這麼做的原因,我們以前會戲稱這些叫做維根宣傳餐,其實重點就是做出美味的食物,讓人們親身體驗。

倫敦以前有一間餐廳叫Root Burger,是開在一輛舊的雙層巴士裡,他們的菜單上幾乎看不到vegan這個字,只用極小的字體註明,整張菜單只列出各種漢堡的種類,最後才在角落註明,這是一種方式。

另一種做法是,很多人會去維根餐廳,是因為那裡是大家都能吃的地方,結果發現食物其實滿好吃的,我不是說這只有一種做法,我的意思是,我們需要克服一種懷疑──植物性食物不好吃,或是吃了會想念肉,要克服這種懷疑,不是靠廣告,而是靠「沉浸式體驗」,真正沉浸在那種飲食之中,我一直覺得,我個人較成功的方式,不是一對一去說服人家吃植物性飲食,那是我書的工作,而是做出美味的食物,展現出維根人的款待精神。

Q7.請談一下美國肉食文化和男子氣概之間的關聯性

Q7.我們剛才談到美國的肉食文化宣傳與西進運動之間的關聯。這和川普回歸有何關聯? 與男子氣概之間又有何關聯。您想多說一些嗎?

在西方,我不知道台灣情況怎樣,但在這裡,男性如果一餐沒吃肉,就會被嘲笑,被叫娘娘腔、豆腐男(soy boys),好像就沒資格被當成男人一樣,他們得「重新申請男子漢證」。我常開玩笑說:「我的圖書館卡一次有效三年,不用每餐都去續卡啊。」為什麼男子氣概脆弱到,連一餐沒吃肉都會被視為威脅?

在《肉食色情論》這本書裡,我談到性別二元制度,其實是建立在「肉的性別政治」之上,這種觀念認為男女有不同的飲食需求,進一步強化「男性」與「女性」這樣的性別二元結構,而性別二元又反過來強化了肉的性政治,這是個謊言,可以說這是把肉正常化、自然化、男子氣概化,我們正努力讓人們從這些觀念中解放出來。

 

Q8.對於人們將飲食認定為個人選擇的看法?

Q8.在台灣,人們對偶爾吃素或植物性飲食並不排斥,但整體而言,飲食被去政治化了。多數人把飲食視為個人選擇,難以理解其中的政治或倫理意涵。換言之,挑戰不在於陽剛氣質,而是如何讓他們理解「我吃什麼」背後連結的龐大結構與議題。

這在西方也是一樣的,人們不想失去讓他們感到安全的「安慰食物」,無論是因為他們把飲食與陽剛身分連結起來,或單純認為「我有權吃我想吃的東西」,這種觀念其實都源於一個文化前提:把個人選擇視為神聖的,人們不願失去「我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的神話,他們不希望有人來打破它,他們也不會感謝你,讓他們「意識覺醒」,要如何讓人覺醒是另一個問題,但人們普遍相信人的需求比動物的需求更重要

有位很棒的作家大衛‧福斯特‧華萊士,他在〈請考慮龍蝦的處境吧〉一文中指出:「人類的需求比動物更重要」的論點,若從道德角度看,必須要重大得多才說得通,因為我們比較的不是「人類的生存需求」和「動物的生存需求」,而是「人類想吃特定種類蛋白質的慾望」與「動物想活下去的需求」。

這就是將飲食選擇私有化,它發生在一個不需要文化脈絡認可的空間,而你進入了這個空間,沒有人想知道你知道的那些真相,那是令人痛苦的資訊,「我們跟你去吃vegan餐廳,但別跟我們說任何事」,甚至希望你也回報他們,即使對你來說,你看到他們在吃的是死去的動物,因為他們從未花時間去誠實地面對,他們吃的是動物這回事。在西方,我認為這和人們抗拒感受悲傷有關,我們沒有幫助他們面對這種情緒,我們沒有幫助他們了解到能和悲傷共處,悲傷不見得需要被克服,而是在了解動物處境後的情感,但它不會摧毀我們,而是讓我們更堅強。

學會用一種能讓人願意親近的方式,來實踐維根主義並不容易,但我想你的朋友想要的是舒適,不想被你打擾,這正是因為飲食早已被「私有化」,你進入了一個被私有化的領域,卻想將它重新「政治化」,這真的很難。

Q9.女性主義、性別運動與動物被壓迫之間的關聯

Q9.在台灣,女性主義與性別平等運動已發展數十年並獲社會支持,但Vegan運動仍相對新興,僅在近十年才逐漸出現,缺乏話語權與社會基礎。兩者長期被視為分離的議題,因此我希望藉由引介您的作品,讓讀者理解女性受壓迫與動物被壓迫之間的關聯,並邀請支持性別平等的人也關注動物的處境。

 

總的來說,在一個有父權體系的文化中,女性在立法機構中的代表性較少,在主要職業中沒有平等地位,薪酬也比男性低,這些都是人類觀念中「男人代表人類」的傳統信念,在《肉食色情論》一書中(*口誤),我有一章專門闡述了對女性的歧視態度,以及這種態度如何把女性視為更接近動物,我們有一種等級制度觀,如果我們的女性主義太天真,或是只以人類為中心,我們就會以為最終目標只是重新定義「人」,把女性納入其中──讓女性與男性平等,或者承認沒有固定的性別二元,女性、男人、非二元性向者在人類範疇內皆為平等,而不去檢視被看作「低於人類」的存在。

但問題不是這樣看的,大多數文化中對「人」的定義,經常受到男子氣概,和「男人代表人類」觀念的影響,女性之所以受到壓迫,往往源於被認為更像動物,某些身體功能讓我們看起來更像動物,儘管男性也有這些功能,我們的性或性別被視為異常,是因為我們被認為更像動物,除非我們正視動物被看待的問題,否則我們在人類範疇中的地位就永遠是可替換的、脆弱的。

這點我們在美國已經看到了,女性的權利大幅縮水,有些孕婦甚至得不到保護,孕婦會被放任死亡,而不是讓她們墮胎,在美國,除非你在民主黨州,美國不把墮胎視為一種健康照護,女性個體性消失,只被看作是乘載胎兒的容器,這些都是在貶抑女性,否認她們與男性平等,我認為川普的選舉結果反映出,平等的訴求是多麼具威脅性,若我們不去反思「人」這個身分其實十分脆弱,以及這種脆弱如何容易受到權力操弄,會使我們無法取得平等地位,或看見倒退是如何發生的。

而這一切,就在《肉食色情論》出版後三年間發生了,所以,任何將女性視為家畜或動物化女性的態度,都是透過貶抑動物的地位來牟利,另外一個原因是,若女權運動只從人權的視角看待自身,而不關心如何讓女權視角影響我們對環境的看法,我們需要將環保視角納入女權運動,並將女權視角帶入環保運動,而動物議題正好貫穿並連結著兩個運動,這就是生態女性主義的重點,我認為現階段女性運動,迫切需要吸收更多的生態女性主義原則,因為美國根本不會處理環境危機。

回到你那些吃肉的朋友,只要他們吃肉,就是在為氣候危機添柴火,Veganism此刻是氣候行動的一部分,現在面臨的巨大問題是,是美國正在取消我們過去在氣候上的所有成就,所有人都必須認真對待這一點,此刻女權運動必須把自身放在更大範疇中來思考。

Q10.美國女權學者與運動人士對《肉的性別政治》出版的反應?

Q10.在美國的背景下,我想知道女性主義者在您的書出版後有什麼反應?她們是否開始看到女性壓迫和肉食文化之間的交集?您能分享一些來自美國女權學者或運動人士的回應嗎?她們如何回應您對Veganism的倡議?

很多女性主義者對這本書非常興奮,然而,當《肉的性別政治》出版時,有些女性主義者不願意讀它,因為她們不想成為素食者,她們對此感到害怕,但這正是女性主義理論的核心,幫助提高意識,女性主義者將它應用在發展生態女性主義理論,並進一步探索其他議題。

有一本書叫《阿芙羅主義》,是由兩位黑人女性主義倡議者所寫的,她們請我為書寫後記,我認為這本書被廣泛認為是一種有助於,概念化這種交織壓迫的方式,但也有一些女性主義者,尤其是自由主義派或人文主義派的,不願意接受這論述,她們說我們必須先處理人類議題,我說,這就是人類中心主義,這正是我們想要打破的,我們怎麼定義「人」呢?

雖然這不是最終結論,也並非被廣泛接受,但它仍被認為是最重要的女性主義書籍之一,當它出版時,《Ms. Magazine》也表達支持,但我不能說每個人都同意它,或是它被所有人廣泛接受,因為這本書要求人們面對困難的議題,我們該如何幫助女性主義者看到,正常化的肉食是父權世界的一部分?我們認為肉食是正常的,我們要如何揭露這問題?這就是挑戰所在,這就是覺察的重要性,這就是為什麼我寫這些書,我想這也是為何你們要翻譯這本書,讓我幫你以全新的方式觀看和思考事物,這就是我們能做的。

Q11.對於受壓迫的人類與動物之間的類比看法是?另外,如何在倡議讓這類的溝通更有啟發性與同理心?

Q11.在不同訪談中,您提到將人類的處境與動物作比較並不是有效的溝通方式,甚至形容這樣做是「致命的」。我理解一些倡議者之所以會這樣做,是希望讓人們迅速看見人與動物受壓迫的相似性。不過,您曾指出這種策略的侷限,因此我想請您多談談,這樣的比較為何會失效?另外,我們在倡議時應該如何調整語言與表達,使這類溝通更具啟發性與同理心?

將人類壓迫與動物壓迫做比較的問題在於,我們常會使用類比,說「這就像那個」,這樣做時,我們會把人類的經驗作為中心參照點。

舉例來說,在美國PETA曾將動物壓迫類比為非裔美國人奴隸制,或是類比為尤太人大屠殺,六百萬名尤太人和其他脆弱群體被屠殺,但我們仍然使用人類經驗作為規範性經驗,這會削弱真實的狀況,壓迫並不是類比的,它們在某些方面交織在一起,如果我們能識別它們如何交織,就能更好地理解如何挑戰它們。

另一個原因是,我們會傷害那些被用來類比動物壓迫的人,例如,在美國,如果我們說動物壓迫就像非裔美國人的奴隸制,這暗示我們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但我們並沒有解決白人至上主義,這不是已經解決的問題,現在它正強勢回歸,川普政府強化了白人至上主義,我們不能把這問題作為類比,彷彿壓迫人類已經是過去式或已解決的事,類比會削弱我們,因為它們忽略了壓迫體系的核心,也就是把權力等同於「人」,把弱勢等同於非人動物。

那麼在階級森嚴的文化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就是那些所謂的「非人」就被視為可替代的、有問題的,總會有人被往下拉、被視為更接近動物,除非我們反轉「動物比人類低等」的信念,我們並沒有真正改變文化中最根本的問題,我想補充一點,當我們說「動物和人類一樣」時,不管是思考還是別的什麼,你常會陷入各種辯論:

有人說人類有對掌拇指、會製造工具,但動物也會製造工具,結果又有人說,人類會做製造工具的工具,為什麼「人」始終被當作衡量一切的標準?我們不能像鯨魚或大象一樣交流,我們甚至不理解動物的能力,鹿怎麼知道地震要來了?我們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我的目標是削弱「以人為主」類比的力量,才能看見交織壓迫的核心

在《肉食色情論》中,我談到了女人的動物化和動物的色情化,還有動物的種族化,以及將有色人種動物化的壓迫形式,這就是一個交織性的問題,當我們將有色人種動物化時,我們究竟在做什麼?我們是在說他們不像「人類」,也就是西方文化定義下的「人類」──白人、有財產的中產階級男性、理性,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最終會爭論以上所有的問題,而不是說,我們不應該用類比來討論,而應該研究壓迫是如何具體交織的。例如從生態女性主義來說,為什麼我們談論「大地的強姦」?為什麼大地被視為女性?或是在《肉的性別政治》中說的,為何說「她」噴水了?為什麼鯨魚被視為女性? 因為鯨魚被視為獵物。

我想給台灣倡議者的最終建議是,我們不必訴諸那些絕望的類比,我們應該對受眾更有信心,相信他們有能力理解更複雜的論點,同時,我們也應該去學習掌握更深層的論述,用它們來邀請別人,進入更具解放性的思考框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