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 /肉食色情批判之後?:般若智慧和禪修的重要性—《粉紅色修羅場:當動物與女性一同失語》系列講座—張嘉如老師場次2025.08.09

《粉紅色修羅場:當動物與女性一同失語》系列講座
學界思辨|肉食色情批判之後?:般若智慧和禪修的重要性

日期:2025/8/9
講師:張嘉如(紐約市立大學布魯克林學院教授)

活動影音精華

「食色性也」一句話,道出社會文化對感官誘惑的追逐,也點出了我們習以為常的觀看方式。在《粉紅色修羅場:當動物與女性一同失語》系列講座的第二場中,張嘉如以〈肉食色情之後?般若智慧和禪修行的重要性〉為題,延續首場對「去主體化」與「交織性壓迫」的揭露,但她並不打算讓討論停在理論與批判。這一場的重心,是帶領聽眾回到更深的地方,透過般若的洞見與禪修的實踐,逐步鬆動我們根深蒂固的二元思維與階級感,回到更真實、更柔軟的人性深處,重新學習如何看見生命。她提醒,深層動物倫理並不是更激烈的批判,而是一種體會「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的連結方式。這種轉向,也許正是擺脫物化與剝削循環的真正起點。

知性僵化與議題交織:Carol J. Adams在動物女性主義上的貢獻

當女性性工作者被叫作「雞」、烤肉派對需要比基尼服務生來「增加賣相」,真正被犧牲的,往往是那個在盤子裡、永遠沒機會發聲的生命。張嘉如首先指出當代社會知識體系的侷限:知性上的僵化與錯誤認知,常常使複雜的議題被簡化為單一面向,無法看見其結構性的交織關係。而卡蘿.亞當斯(Carol J. Adams)的經典著作提醒我們:在父權與肉食文化交織的世界裡,「缺席的指涉者」始終在場。
她介紹了Adams的兩本奠基性著作:《肉的性政治》(The Sexual Politics of Meat,台灣或譯《男人愛吃肉 女人想吃素》)與《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The Pornography of Meat)。前者側重理論建構,首次提出關鍵的「缺席的指涉者」(Absent Referent)概念,批判父權肉食文化下女性與動物的交叉壓迫;後者則透過大量圖像案例,佐證動物與女性在父權資本主義下被「物化」、「肉化」與「色情化」的現實。從「妓女」被隱喻為「雞」,到女性被物化為可消費的「肉體」,動物作為被宰殺的主體,卻只留下「肉品」的語言代碼,成為被掩蓋的「缺席的指涉者」。張嘉如強調,這些性別與物種的剝削案例,錯誤源頭都來自於分裂意識對世界的二元想像。

單一議題的盲點與交織現場

儘管 Adams 的理論精準點出壓迫的交織性(overlapping oppression),為動物女性主義的批判打下堅實基礎,但張嘉如指出,當我們深入探討交織現場時,仍須警惕單一議題的盲點。她強調,壓迫從來不是單一面向。張嘉如以文學作品為例,說明「互為主體」的受迫關係如何透過平行描寫呈現。

首先談到的是李昂的《殺夫》。這部作品雖然未以動物女性主義為名,但小說裡受虐婦人的日常,以及屠夫丈夫進行宰殺工作的描寫,被並置在同一個敘事空間裡。殺豬的過程寫得細膩而直接,與女性所承受的身心暴力相互呼應。若讀者缺乏動物倫理視角,極可能只看見女性受害的部分,把動物視為背景或象徵。然而小說真正呈現的是一種互為主體的處境:女性與被宰的豬同樣被困在父權社會的暴力機制裡,兩者共享同一種無法言說的痛感。

接下來她引用了法國作家瑪麗·厄里達斯克(Marie Darrieussecq)的《小姐變成豬》(Truismes)。 故事以卡夫卡式的魔幻寫實筆法描寫一名女性工作者,長期承受騷擾與歧視,最終身體逐漸變成豬的模樣。這種身體的轉化將女性與豬的生命經驗放在同一條敘事線上,讓兩者的孤立、被凝視、被消費的處境自然疊合。若以人類中心的角度閱讀,很容易把豬視作客體,當成女性心理的隱喻。然而這部作品其實精準呈現出動物的困境,顯示女性與動物都被放置在父權文化的相同壓迫框架之內。

這些案例對動物女性主義而言十分重要,因為它們讓壓迫的交織性浮上檯面,使我們看見物化從來不是只落在某一個群體,而是跨越物種、性別與階級的共同結構。然而張嘉如也提醒,這類淺層的倫理批判一旦被流行文化吸收,往往會出現新的盲點。作品原本要指出的互為主體關係可能被簡化成獵奇、符號或消費主義的素材,使壓迫反而更加隱形,甚至被重新挪用回主流文化的凝視機制中。

淺層倫理的限制與挪用危機

淺層倫理最容易產生的問題,是讓人誤以為「表面上的多元」就是「真正的平等」。其中最鮮明的就是容易造成「假性的平權」。她以東亞娛樂圈與韓流中的「小鮮肉」現象為例。這種「男性肉化」看似讓女性與同志成為消費主體,看似彌補了過往被男性凝視的失衡,但實際上只是把女性長期被物化的模式套用到男性身上。主體性依然被削弱,而動物作為「缺席的指涉者」在此過程裡依然不被看見。她提醒,真正的平等不是讓所有人都有資格被物化,而是讓物化本身不再發生。因為「普及物化」仍然維繫著觀看者與被觀看者的權力關係,使我們難以看清物化背後的深層問題。

「市場女性主義」對社會運動的挪用,則是下一個嚴重的危機。以安迪·柴斯勒(Andi Zeisler)的《他們用女性主義幹了什麼!》(WE WERE FEMINISTS ONCE: From Riot Grrrl to CoverGirl®, the Buying and Selling of a Political Movement)為例,當「Girl Power」這類口號被大量印在服飾與生活用品上,看似是讓女性主義走入日常,但實際上,運動的核心精神被重新包裝為市場潮語。性別與動物議題因而變成一種可被消費的姿態,批判的力量被掏空,而消費者也可能在無意間延續原本主體與客體的二元結構。運動看似更「普及」,但實質上離核心目標越來越遠。

更誇張的是,類似的挪用也出現在動物保護運動裡。有些知名團體,例如 PETA,長期使用性化女性身體的方式呼籲關注動物受苦,強烈依賴視覺衝擊,試圖以「吸睛」換取「愛心」。然而,這種做法不但重複了父權文化的凝視模式,也把行動侷限在情緒性的個案宣傳。真正支撐動物剝削的龐大結構,例如產業鏈、勞動、政策與資本關係,反而被忽略。張嘉如直言,PETA只是更新了符號,卻仍使用同一套舊有的物化邏輯,因此無法跳脫框架,最終也難以推動深層變革。

這些現象之所以被視為「淺層倫理」,是因為它們無法從根源動搖二元思維。它們往往只是把壓迫從一個主體換到另一個主體,或是把批判變成可以被消費的姿態,並未鬆動主客體的基本結構。同時,這類行動也傾向在符號層次進行置換,看似激進,但實際上容易迴避背後複雜的經濟與權力問題。最終,它們仍然被原有的物化邏輯所吸收,無法帶來真正的意識轉化。

張嘉如總結,淺層倫理停留在文化與意識形態的討論,這樣的批判固然重要,但無法改變讓符號與奇觀反覆成立的那個深層支配關係。若要真正走向深層動物倫理,我們必須從根本開始拆解,也必須願意直面自己習以為常的觀看方式。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可能培養出真正能與生命連結的倫理感。

禪宗解構力與「不二」練習

在尋求更根本的倫理路徑時,張嘉如教授引用佛學的核心觀點——「萬法唯心造」。她指出,我們所處的世界並非獨立於人之外,而是由集體心識共同塑造。包括肉食文化的物化邏輯、性別不平等、動物被視為缺席的指涉者等現象,皆是在長期的習性、認知與分別心中被固化下來的。若要真正鬆動這些結構性不平等,必須從最根本的地方著手,也就是從「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等深埋於意識中的本體執著開始轉化。


在這個脈絡中,禪宗公案與冥想已經跳脫宗教性的修持,成為拆解慣性思維的深層方法。公案看似矛盾或荒謬,但它的存在並不是為了提供一個正確答案,而是讓練習者正視語言與邏輯失效的瞬間,從而看見自己平日用來理解世界的框架。這些框架包含主體與客體的區隔、自我與他者的界線、能指與所指的穩定連結,而正是這些分別,使我們不自覺地強化物化與階級意識。當既有思維的架構被釋放,意識脫離僵化的模式,自我中心的識場就會開始鬆動,讓觀看事物的方式變得開闊,而不再被標籤與分類所束縛。

透過冥想與參究公案的過程,練習者會漸漸接近禪宗所說的「不二」。當人真正地意識到「萬物與我同根」並非比喻,而是一種存在狀態,自我與外界的分隔開始變得不再那麼堅硬。這樣的體悟為深層動物倫理打造扎實的根基,當主客對立不再統治我們的思考,動物也就不再只是被符號化的材料,我們也能真正地看見那一個個鮮明而完整的生命。

張嘉如也談到禪宗的「不離世間覺」。這樣的觀點能幫助我們突破單層次的視角。第一個層次是現象界,人們在文化批判中逐漸看見被遮蔽的動物,以及「缺席的指涉者」之所以缺席的原因。第二個層次是本體界,那裡存在一種未被記起的實相,也就是生命本身的覺性。禪修的作用在於讓人同時開展對這兩個層面的覺知。一旦現象界的遮蔽被看見,本體界的覺性被喚起,雙重缺席的問題便有了被消融的可能。這時的觀看不再破碎,而是回到一種完整、細膩且不分裂的狀態。

公案冥想與般若智慧

張嘉如將哲學思考具體化為修行實踐。她引用〈鹽官犀牛扇子〉公案,提出「犀牛何在?」的話頭,旨在引導聽眾看到被遮蔽的「實相」。這提醒人們,禪修實踐的「看見動物」,是同時證悟世間與超世間雙重面向的深層(內在)行動。

她進一步將公案與現代社會困境結合。教授以一部描寫印度聖牛困境的紀錄片為例,該片真實呈現了牛隻在城市垃圾場中覓食,因吞食塑膠垃圾而導致腸胃嚴重堵塞、集體痛苦死亡的殘酷現狀。透過觀看這部紀錄片,並接著進行冥想練習「牛兒何在?」,讓聽眾直面動物因人類行為而集體受苦的根源,並在觀想中實踐「平等應該是終止物化」,體會到人類與動物命運的交織與不可分割。透過實際練習,讓現場的參與者體驗到參公案的意義不在於找到唯一答案,而是在參究過程中,鬆開固有觀點,讓注意力回到當下,體驗主客對立消融的開闊感。

另外,她提到「會萬物以成己」這句話,其實是在鬆動人類與其他生命之間那條被劃得太習慣的界線。就如提到南泉禪師臨終前說「山下作一頭水牯牛」的公案,「變成動物」或「向動物學習」並不是奇怪的比喻,而是一種練習。透過和萬物一起存在、一起呼吸,我們慢慢放下把世界切成你我、內外、高低的習慣,讓心回到不急著分別、不急著判斷的狀態。這樣的開展,最終會把我們帶回一個更清明的自己,而不是被「我」的執念綁住的那個自己。

修心與行動的不二路徑

張嘉如最後提到,現在的時代已經逼著我們必須做出「實踐上的轉向」。在資本主義與政治話術不斷操弄符號的環境裡,光靠理解或知識其實改變不了太多,因為那些理解很容易又被新的框架吞掉。唯有不二的練習,例如打坐或冥想,才有可能從根本鬆動「我」與「他者」、內外高低這些二元習氣,讓心安住,讓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掌握之中。

她也回到許多人關心的問題:到底要怎麼一起拆開那些長期存在的結構性不平等?她認為這個答案不能只從制度或政策著眼,而是必須從每個人內心的「覺」開始,也就是般若智慧與慈悲心。因為結構不平等的核心,其實來自我們早已習慣的分裂意識。當人心浮動、焦慮、被情緒拖著跑,就很容易掉入仇恨與對立,也就更難看見受苦的根源。只有讓內心穩定下來,不再被二元框架牽著走,才有力量推動真正的結構轉化,讓修心與行動不再分開。

講座最後,她給出一句非常重要的話:「我們要什麼樣的社會,也是從我們的意識出發。體會到萬物同根的內在智慧,才能為文明的困境開一條路。」這句話重新提醒了我們,社會行動或動物倫理的路,其實還有一條更深、更根本、也更長遠的方向。

■ 文字紀錄:游樂 (Erin A. S. 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