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紅色修羅場：當動物與女性一同失語》系列講座
學界思辨｜是女權自助餐還是父權霸王餐？從《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談性、肉食、動物權
日期：2025/8/2
講師：黃宗慧（台灣大學外文系教授）
由2025年8月2日啟動的《粉紅色修羅場：當動物與女性一同失語》系列講座，首場特邀台灣大學外文系黃宗慧教授主講，以「是女權自助餐還是父權霸王餐？從《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談性、肉食、動物權」為題，帶領現場聽眾進行一場尖銳而深刻的批判性思辨，探討現代消費文化如何透過「化人主義」、「非犯罪性的致死行為」與「肉食陽物理體中心主義性」的層層交織，將女性與動物雙雙推向「物化」與「肉化」的消費祭壇。
自殺食物：擬人化與色情的遮羞布
黃宗慧首先指出，人類在肉食消費中，慣用「化人主義」（Anthropomorphism）與「情色化」（Eroticization）手法，藉由廣告包裝來消弭消費者的道德罪惡感。在人類本位色情主義者（anthropornographers）的應用下，動物常被塑造成誘人形象，暗示牠們「自我販賣」，甚至「渴望」被消費。
最經典的案例莫過於「自殺食物」廣告。動物從未有機會「自我陳述」，人類卻代替牠們發聲、重新命名其身體部位（如將「豬肉」稱為「火腿」），徹底切斷個體與肉品間的道德連結。廣告中，自我銷售的母雞喊出「Healthy skin, less scratches and cellulitus」的諧音標語，看似強調自家產品的健康優勢，實則透過「蜂窩性組織炎/橘皮組織」與女體身體焦慮的連結，將雞肉的「賣相」與女性身體的「可慾」進行捆綁，體現了對女性身體的規訓，同時合理化對動物的利用。
從動物女人化到女體動物化：雙重剝削的煉金術
在當代視覺文化中，女性與動物的身體被不斷交織運用，形成一套強烈卻看似「自然」的雙重剝削系統。女性身體常被「部位切割化」，其臀、胸、腿等部位被直接比作「動物的食用部位」，被解構為供人凝視的客體，而非一個擁有完整主體性與感受的生命體。
這種剝削在極端的動保倡議中也引發討論。現場提問熱烈探討了動保團體PETA常利用「性感女體」進行強烈視覺操作，試圖喚醒人們對經濟動物（特別是乳品業）的「同理心」的現象。黃宗慧引導聽眾反思：以女體作為喚起同理的工具，是否反而構成對女性主義的反噬？這暴露了在追求動物權益的過程中，性別歧視的隱性權力結構仍可能在不經意間被挪用與複製。
缺席的指涉對象：當受苦主體被文化消音
黃宗慧接著引用卡蘿．亞當斯（Carol Adams）的「缺席的指涉對象」（absent referent）概念，指出無論是女人或非人動物，一旦被納入消費體系，其主體地位便遭到徹底抹除：
非人動物 + 允許工具化行為/暴力/屠宰 = 「肉」 (可食用肉體/錯誤的不可數名詞)。
女人/女性化身體 + 可侵犯性的暗示 = 性感/性化宰制 (主體地位的毀滅/去個性化)。
在這種「她們在，卻也不在」的狀態下，女性身體成為被凝視的商品，動物生命價值則被商品標籤所取代（如將羊肉稱為Lamb而非Lamb's meat）。當藝術家試圖將這被遮蔽的真相呈現在大眾面前時，往往遭到強力抵制，顯示人們「並不願意」看見被去主體化的現實。案例包括陳毓嫻以流浪狗處境為題的作品《消失的曾經》被客家文化館中止展覽，以及知名導演大衛．林區（David Lynch）設計的、以開腸破肚形象傳達牛隻「非自然死亡」的《吃掉我的恐懼》（Eat My Fear）彩繪牛雕塑在紐約「彩繪牛遊行」中被迅速撤下。這兩個事件都證明了文化在合理化剝削行為時，對於「不適」的真實感受會採取迅速的消音行動。
肉食陽物理體中心主義與非犯罪性的致死行為
社會透過文化為剝削行為編織了一塊「共同的遮羞布」。黃宗慧指出，我們的文化中始終存在所謂「非犯罪性的致死行為」（non-criminal putting to death），其中，因進食所需而犧牲動物便是最顯著的例子。由於社會否認將動物致死是謀殺，將剝奪生命合理化，導致動物被持續歸類為「可犧牲、應為人犧牲」的對象，從而形成了難以撼動的肉食陽物理體中心主義（carno-phallogocentrism）。
這種以「肉食」和「陽剛」為核心的文化結構，在商業廣告中被大肆渲染，將肉食消費與男性雄風劃上等號。例如，卡樂星（Carl's Jr.）的雙倍培根堡廣告中，女性角色需要變身為男性才能享用大塊肉排，以及百味來（Bovril）牛肉精廣告中，瘦弱男子在產品前透過鏡像反射出強壯形象，皆暗示了「吃肉」是成為「真男人」的必要條件，這使得消費肉食與性化女性指向了同一個被鼓勵的方向。
「無傷大雅的玩笑」：鞏固權力結構的共謀
講座進一步探討了「笑話」背後隱藏的文化載體，指出解構玩笑並非為其脫罪，而是要理解其鞏固權力結構的機制。佛洛伊德認為，與性有關的「黃色笑話」能募集具有「心理一致性」的群眾，透過隱晦的「暗示」（allusion），讓聽者在想像中重建猥褻意象，在文明社會的接受範圍內釋放潛意識的壓抑；同樣地，以攻擊、諷刺為目的的「敵意笑話」（hostile joke）更是透過招募共謀的「第三者」來對付「第二者」這個共同的敵人。這種機制能帶來「壓迫共情」的愉悅，讓人們不加思索地與發動攻擊的「第一者」站在同一陣線。
書籍《烤雞的50道陰影》便巧妙利用了類似的機制來製造「無傷大雅的玩笑」，形塑出一個看似沒有「人」受到傷害的動物玩笑，但其實是藉由「情色羅曼史的口吻寫雞肉食譜」，使聽眾在笑聲中繼續接受與合理化肉食陽物理體中心主義的宰制。
黃宗慧強調，人類本位色情主義所造成的影響，從來不只是關乎女權或動物權主義者。當社會盲目歌頌「陽剛」價值時，那些被視為「軟弱」、不符合「真男人」標準的他者，包括不吃肉的男性、或在性別氣質上不夠「Man」的個體，也都是受害者。歷史案例中，1902年美國勞工聯合會出版的排華小冊子標題《肉與米之爭：美國男子氣概對上亞洲苦力主義，誰將存續？》，便公然歧視了種族、性別與動物。
肉食陽物理體中心主義在台灣的在地實踐
在講座尾聲，黃宗慧將焦點轉向台灣在地脈絡。她觀察到，相較於女性相關的敵意笑話，普遍台灣人對於「自殺食物」及自我推薦式的雙重剝削可謂「無知無覺」，微歧視在生活中無所不在。在地案例包括：
關於動物的「地獄哏」：以可愛動物的形象進行自我推薦，強化消費的無罪感。
對女體的情色化剝削：如在私人招待所出現的「女體盛」（將食物放置在幾乎全裸的女性身體上），參與者甚至坦言「真的沒有特別細嚐」，證明此舉的重點在於視覺上的衝擊與宰制感，而非食物本身。
文字的性化：如著名的「建中菜單事件」中，晚宴菜單使用「硬拚雅美碟」、「香鮑佐蘿莉」、「韓國妹子軟綿綿」等性化用語，影射對女性的歧視與物化。
這些案例顯示，在台灣社會，對女性與動物的雙重剝削現象處處可見，且多數人對此缺乏批判性認知。
反諸求己，從溫柔體認經濟動物的處境開始
系列講座第一場以一種溫柔卻強而有力的呼籲來收尾：願意去看到真相的重要性。
壓迫的狀況不應該被遮羞布掩蓋——消費者擁有知情權，每一個生活選擇都應建立在健全的認知下，而非粉飾大規模系統性歧視鏈後的糖衣謊言。例如，瑞士在2025年上路的新動保法要求肉蛋奶必須標示動物痛苦程序，而鵝肝醬進口須揭露製程，體現了法律層面對消費者知情權與動物處境的重視。
最後，黃宗慧引用一位獸醫系學生的內心話，呈現了人在對待不同動物時存在的「精神分裂」狀態：「抱小狗，會溫柔地托著全身；抓小豬，卻像抓老鼠一般地直接倒吊拽著後腳... 成為獸醫的過程是十分精神分裂的：面對再不討喜的伴侶動物，都還是要逼自己溫柔；而面對再可愛的小豬小羊，卻都不要真正地愛他們。」這段誠實的自白，深刻揭示了人類在主流文化框架下對待不同物種的道德解離，並呼籲聽眾從溫柔體認經濟動物的處境開始，反諸求己，激發對日常消費中隱性權力結構的批判性反思。
■ 撰文Ｉ游樂 (Erin A. S. 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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