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紅色修羅場：當動物與女性一同失語》系列講座
學界思辨｜知道動物受苦，然後呢？－聊聊動權實踐者與參與者的足跡與傷痕
日期：2025/10/25
講師：洪芳怡（歷史錄音與流行文化學者）
《粉紅色修羅場：當動物與女性一同失語》系列講座在2025.10.25迎來壓軸，在一場場揭露性別、肉品、體制、勞動的交織關係與理解對談後，歷史錄音與流行音樂文化學洪芳怡並未將焦點回到行動者本身——當那些推動改變的人們一次次看見苦難、說出真相，內心的創口如何被拉開？如何不被自己吞噬？又如何讓倡議成為能長久存在的力量？
洪芳怡指出，平權運動的推進不只是理念之戰，也是一場對內在的消耗戰。當社會改革變成長跑，該怎麼不在路途中倒下，成了每個行動者都必須面對的課題。
一本「太真實」的書，讓她決定先談承受的人
起初，洪芳怡原先打算以長期投入性別與動物平權的學術觀點切入，分析《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情色論》背後的結構。然而在仔細讀完後，她感到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重。那些於她並不陌生的現實，在書中赤裸又直接的呈現，排山倒海的情緒浪潮喚醒了她倡議生涯裡曾經承受過的精神裂縫。這股揮之不去的沈重讓她意識到，如果這些赤裸的資訊缺乏承接，受傷的往往不只是議題中的弱勢族群，而是倡議者本身。
因為痛過，洪芳怡深知這種無形枷鎖的殺傷力。她毅然決然地更換講題，分享從熱情到耗竭、再到療癒重生的過程。以自身經驗帶聽眾走一趟倡議者的荊棘路，是洪芳怡讓正在路上的倡議者避免走上同樣心靈破碎的期許。因為她多麼希望在初入行動現場的時候，就有人提前告訴她這些事，讓痛不必走到那麼深。
傷的開端：信仰、正義與內在裂縫
洪芳怡自三十年前投入社會運動。起初，她關注教會中對性少數的不友善，親眼看見同樣信仰的同志朋友因長期壓力與排斥而陷入憂鬱，甚至有人因長期處於否定氛圍而選擇結束生命。這些經驗讓她理解「不公義」是直接作用在人的日常與生存狀態上，並深切的感受到「現實的不公」與「信仰教義」之間的深層割裂，所身處的信仰價值與她看見的現實並不總能對齊。
除了陪伴與關懷身邊的朋友，洪芳怡開始投身性別平權倡議，參與首屆同志大遊行的籌備，盡力讓弱勢者能有更清楚的發聲位置來回應眼前的不義。然而，兩股價值之間拉扯使她始終無法真正安放自己：一邊是自己所敬重、熟悉的信仰傳統，一邊是她親眼看見的壓迫現場。她努力維持兩者之間的平衡，也盡可能照顧受傷的個體，但長期處於夾縫，使她無處安放自身的疲憊。這份張力逐漸累積成內在耗損，讓她感受到，即便外在站得筆直，心裡仍像長期承受壓力的筋膜，越拉越緊，也越難回到真正放鬆的位置。
看見更多受苦，也承受更多撕裂
在長期推動性別平權的歷程中，洪芳怡逐漸意識到，自己在生活裡仍延續著物種階序。當她看見自己也曾忽略動物的受苦，內心感到明顯的失衡，焦慮與自我檢視讓她決定把動物納入她關注的倫理現場，從性平擴展到動物議題，試圖讓「不被壓迫」成為更完整的倫理實踐。
投身動物平權後，她逐漸發覺面對動物受苦所承載的情緒重量遠比想像更深。長期接觸相關資訊，不斷看見屠宰現場、動物實驗與農場飼養環境的影像，每一次理解背後的真實都像是將身體拉向更深的沉痛。這些畫面在她心中停留，變成無法卸下的感官記憶，使她在日常生活中也難以抽離，逐漸擴散成替代性創傷。失眠、焦慮與情緒鈍化一一找上門，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一條無法終止的苦難河流。社交互動變得耗能，對人的信任與期待也逐漸下墜。從厭人逐漸變成厭世，倡當內在只剩黑暗，倡議初衷的愛便難以流動。
為何倡議者會把自己撐到快消失？
洪芳怡的經驗，也是很多社會運動人士的共同傷痕。許多社會運動的「運動傷害」其實來自一種潛在的信念：認為自己不能停，否則就是背叛理想。這種「病態利他」讓人背起超出個體能承擔的責任，彷彿世界的改變只剩自己可以完成。
她提醒，過度的責任感不僅會讓行動者失衡，也可能使倡議陷入道德競賽的回圈。唯有承認「我也有限」，才能真正理解共感的力量。
療癒不是退出，是續航策略
走出黑暗的過程中，洪芳怡透過閱讀以及自我對話，學會為自己劃下界線，重新定義行動的意義。她引用閱讀經驗，指出真正的同理不是「替他者承受全部痛苦」，而是理解、接納並維持自身穩定。她開始允許自己休息、轉換角色、以捐款或知識分享支持運動，不再被道德義務綁架，也開始練習尊重他人「不改變的權利」。「療癒世界前，必須先療癒自己。」她說。照顧自己是讓行動得以續航的必要條件，只有自己健康快樂，才能展現最好的樣子——越發出光亮，越能改變世界。
講座現場瀰漫著溫暖的共鳴氣氛。「每個微小的善意都是愛與光的展現」，洪芳怡送給每位聽眾一朵玫瑰，並邀請大家分享自身的遭遇與困境，讓這場講座成為交流與接住彼此的場域。有人分享從倦怠到復原的歷程，也有人談如何在倡議與生活之間重建平衡。
《粉紅色修羅場：當動物與女性一同失語》的壓軸場帶出一個新的政策性／生態性視角：社會改革從來就不是一場短跑，而是長距離的接力。若倡議者一個個倒下，結構也無從被撼動。願意讓世界變得更好，也意味著願意保護那個在黑暗裡點燈的人。
這系列講座雖然畫上句點，但平權的推動卻不會停止。從看見壓迫到看見行動者的人性與有限，動物平權促進會邀請大家：下一步，我們用更健康的方式一起實踐和平！
■ 撰文Ｉ游樂 (Erin A. S. 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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