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紅色修羅場：當動物與女性一同失語》系列講座
學界思辨｜世界級性愛毒趴－讀《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有感
日期：2025/10/4
講師：盧倩儀(中央研究院研究員)
講者盧倩儀為中研院歐美所研究員、政大歐文系兼任教授。
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於2025年出版《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中文版，作者卡蘿‧亞當斯（Carol J. Adams）在書中分析廣告、媒體、肉食文化等方面，如何將動物與女性連結，並加以物化、性化。為了讓更多人瞭解書中概念，動平會也舉辦《粉紅色修羅場：當動物與女性一同失語》系列講座，10月4日這天邀請了中研院研究員盧倩儀，分享她的閱讀感想及更進一步的省思。
盛載壓迫與剝削的體系
盧倩儀認為《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這本書的角度就是動物利用、女性利用，兩者相輔相成、彼此拉抬。
盧倩儀說自己閱讀《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時很痛苦，因為裡面充滿了讓人不想去看的東西。書中收集了數量驚人的商業廣告，為了從消費者的口袋掏錢，發揮「極度的創意、極度的發想，拿女性的肉體去販賣動物的屍體，不斷的在撩撥、在勾引、在召喚人的慾望。」這些廣告如此普遍卻很少有人質疑。
「是什麼東西盛載著這些廣告內容？」盧倩儀認為是資本主義的體系，「肉食色情不是最根本的問題，背後更大的矛盾是不能平等、不准平等，所以同時踐踏動物和女性。」經濟不平等造成屈服和宰制，任由頂端的少數人累積財富、剝削底層，在這種情況下，爭取女性、動物、勞工平等變成永續事業，因為永遠做不到。
「資本主義本來就是掌控、宰制、壓迫，就算原本沒有不平等，也一定要創造不平等。」但她也補充，並非其他形式的經濟體制就不會存在不平等。資本主義帶給人們焦慮不安，讓大家用更多、買更多、吃更多，光是廣告對於動物造成的傷害就非常可怕，一年有一兆多的動物被殺死。「我一直覺得吃素不是我跟動物的關係，是我跟工業化生產的關係。」盧倩儀表示，現在動物和環境的情況都已極度惡化，人們應該質疑商業廣告存在的正當性。
人和豬可以是隊友嗎？
這張圖描繪全球的廉價勞工在一台巨大機器前排隊，利用大自然的資源，透過自由貿易和全球化機器，製造大量的消費產品，提升了全球GDP，以及汙染、碳排放、環境破壞。
操控這台機器的人還呼喊著：「全速前進！」
作者：Tony Biddle 來源：https://www.perfectworlddesign.ca/cartoons-and-graphics
盧倩儀講課時常會分享這張圖，裡面大部分人都是勞工，搜刮大自然和動物作為原料，進入大機器製造出一大堆產品，很多可能是無用的垃圾，大家還要乖乖去消費，才能幫大老闆累積財富，至於汙染和破壞就管不著了。
若以「人吃動物」的問題來看，人與動物似乎站在相反陣線，如果拒絕或減少利用動物，就等於犧牲人的利益。盧倩儀認為，其實是「少數人宰制大多數人跟動物」的問題，大多數人跟動物是一國的，都被大機器壓榨利用，但是大家為了混一口飯吃，很少會反抗大機器這個體制，還會服從並幫助頂端的少數人，繼續傷害大自然、動物以及人類自己。
盧倩儀說明，為何人是豬的豬隊友？
大自然和動物被剝奪，都是無法選擇或反抗，人在這個體制裡雖然難過，仍有選擇和反抗的可能，例如為動物平權努力的人，已經在衝撞空間，設法促成更多空間。在大機器前方排隊的勞工中，除了畜牧業和屠宰場員工，也有白領員工在做行銷廣告，替老闆和股東賺錢，賣出更多動物製品，大部分人也繼續買肉吃肉，因此盧倩儀說：「豬是我們的隊友，我們則是豬的豬隊友。」
盧倩儀曾在學校看到一張商科的講義，上面寫著：「你的工作就是讓股東快樂。」她對此感慨道：「年輕人來這個世界走一遭，貢獻就是幫股東累積財富，把環境弄糟、把動物弄死。又不能說是年輕人的錯，因為體制就是這樣，所以我們要質疑商業廣告的正當性，造成的傷害非常大。」
多少才足夠？廣告的意識殖民
盧倩儀介紹《少即是多：棄成長如何拯救世界 Less Is More: How Degrowth Will Save the World》這本書，作者Jason Hickel批判資本主義的成長邏輯、質疑商業廣告的存在必要。書中寫道：「到1920年代，人們還只買自己需要的東西。」而佛洛伊德的外甥Edward Bernays曾說過：「只要操縱人的心理，就可以刺激他們消費遠超過需求。」先在人心中種下焦慮感，再提供產品消除焦慮，例如女性的容貌身材、男性的男子氣概等。
書中也提到在1990年代：「90%CEO相信不靠廣告無法賣新產品、85%承認經常用廣告說服人們買他們不需要的東西、51%承認用廣告說服人買他們不想要的東西。」如今的網路時代，我們每天曝露在幾千則廣告下，攻擊我們的意識、殖民我們的腦袋，因為有效就一直被使用。
盧倩儀表示：「當人只買自己需要的東西，那世界多麼美好。」但在資本主義金字塔頂端的人並不希望如此，因此用商業廣告製造虛假需求，讓人們衝動購物、過度消費，很多人都有類似經驗，疑惑自己怎麼會買了這些東西，最後沒用就丟棄了，但這些東西都是從地球拿取的，造成自然被破壞、動物被殺害，而環境汙染、全球暖化等也是人們要承受的苦果。
國人年均肉品消費量變化，1982年約40公斤，2023年約87公斤。
來源：https://www.newsmarket.com.tw/blog/212672/
盧倩儀說，在台灣的素食推廣似乎效果不錯，可以看到素食餐廳越來越多，但在資本主義下有如一顆小水滴，肉品公司只要花一點錢做廣告，就可以把這些推廣消除掉，相關數據也顯示，國人的肉品消費量逐年攀升。
《廉價的真相：看穿資本主義生態邏輯的七樣事物 A History of the World in Seven Cheap Things》書中提到，1961年全球30億人口，一年平均吃23公斤肉、5公斤蛋；2011年全球70億人口，一年平均吃43公斤肉、10公斤蛋。不到半世紀，全球宰殺動物數量從80億劇增到640億，2050年將成為1200億。若以陸生及水生動物統計，在2019年約有1兆6256億動物遭到屠宰，其中雞721億、鴨33億、豬13億、山羊綿羊11億、牛3億、水生動物1兆5450億。
看到這些數字，大家可能會以為有很多人在賣肉，盧倩儀說明，其實在大機器底下的運作更為精密。
壟斷的大機器如何運作
全球最大肉品與乳品企業在2019、2020年度的銷售額（以十億美元計），粉紅色代表肉品，藍色代表乳品，圓圈越大代表銷售額越高，位置則是公司總部所在國家。
來源：https://www.iatp.org/companies-dominating-market-farm-display-case Companies: dominating the market from farm to display case
從上圖可以看到，全球肉品及乳品的壟斷情況非常嚴重，而配合的廠商、勞工、小農、動物等就會受到更多壓迫，因為抵抗力非常渺小。盧倩儀舉例說明，在COVID-19疫情期間，美國Smithfield肉品加工廠為了供應肉品，強迫員工繼續在密閉空間上班，結果爆發嚴重群聚感染，導致Sioux Falls廠（南達科他州）4名員工死亡、Milan廠（密蘇里州）2名員工死亡。
JBS是全球最大的肉品加工企業之一，頂端高層數量5人，月薪平均超過42萬美元；一般勞工數量11萬多人，月薪平均393美元。
來源：https://faunalytics.org/government-funded-meat-company-drives-inequality-in-brazil/
宣傳力量—肉品廣告。紅色為肉品企業為推廣肉品的廣告資金，綠色為動保團體為動物倡議、推廣素食的廣告資金。（2010或2011年美國數據）
來源：https://eatingourfuture.wordpress.com/meat-dairy-industry-influences-politics-government-education-news-media/
從1980年代開始，美國肉品企業積極投入政治遊說、操控科學研究與廣告宣傳，成功維持肉食在美國飲食中的主導地位。
來源：https://qz.com/523255/the-us-meat-industrys-wildly-successful-40-year-crusade-to-keep-its-hold-on-the-american-diet
盧倩儀以多張圖文說明肉品產業及其廣告的影響力，當我們在超市看到不同品牌的產品，其實背後可能是同一家公司，上面還有一家母公司，再上面還有大型控股公司、金融投資集團等股東。為了爭取平權，我們可以向這些公司抗議，但公司的CEO也害怕股東拋售股票，因此公司也沒有選擇，必須謀取最大利潤。
「最終獲利的人，沒有一張臉，隔了很多層，我們無從去抗議。」盧倩儀的結論是，所有人被宰制的程度是越來越無路可逃，在這種背景下，我們更應該了解廣告對動物和環境的傷害。
廣告至死的世界毒趴
左圖：娛樂至死。《娛樂至死: 追求表象、歡笑和激情的媒體時代》（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 Public Discourse in the Age of Show Business）書本封面，
書中介紹人們被娛樂麻痺，失去對公共議題的掌握。
右圖：廣告至死。美國肉品協會（American Meat Institute）製作的肉品廣告海報，
標語：Sure—You’re right in liking MEAT（當然—你喜歡吃肉是對的），強調肉類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為何講座主題是世界級性愛「毒」趴？除了肉食與色情的連結，盧倩儀表示這場毒趴「真的很毒，地球快要被我們毒死了，或是被他們毒死了。」全球有3/4農地用於畜牧業，肉類、奶製品、雞蛋、養殖漁業用掉全球83%農地，但只提供全球18%食物；美國畜牧業的排泄物是美國人口排泄物的50倍，污染著河流、湖泊、地下水、海洋；全球溫室氣體排放15%來自農場動物，超過所有交通工具排放總和。
盧倩儀邀請大家觀看《壞農業：廉價肉品背後的恐怖真相 Farmageddon: The True Cost of Cheap Meat》這本書的介紹影片，作者Philip Lymbery（英國動物福利組織Compassion in World Farming執行長）以三年時間在全球實地調查，揭露工業化農業的真相、資本主義食物系統的代價。
此外在《人類世的資本論：決定人類命運的第四條路》書中也提出相關論點：「資本將人們推向無止境的勞動，以生產大量商品，接著必須將人們推向無止境的消費。廣告行銷產業是全球第三大產業，僅次於糧食與能源。消費者永遠沒有感到滿足的一天，我們的慾望與感性都在資本主義掌控下。在這種情況下，人，是不可能幸福的。」盧倩儀對此補充：「動物就更別說了，我們人就是動物的豬隊友。」
如何管制廣告？面對資本？
盧倩儀與夥伴們一起參觀展覽：<每天都被吃掉一點點>卡蘿．亞當斯之「肉食與色情」概念衍生創作微型展。
講座尾聲，盧倩儀再次推薦《少即是多：棄成長如何拯救世界Less Is More: How Degrowth Will Save the World》這本書，裡面提到根據美國的數據，管制快時尚廣告可減少紡織品吞吐量80%，但不會減損民眾取得所需衣服的機會。管理廣告的方法包括：立法減少廣告支出、立法禁止心理操縱、清除公共空間的廣告等，像是法國巴黎禁止學校附近的廣告，可讓居民更快樂。
現場有觀眾提問：「沒有錢的世界？有可能嗎？」盧倩儀以《人類世的資本論：決定人類命運的第四條路》書中內容說明，我們可以降低金錢的角色，包括以物易物、時間銀行、社區貨幣、生態村、人與人互相照應等，很多事情也不一定要透過金錢才能發聲，例如大家對於動物平權的努力推廣。她也提到還是可以有市場和買賣，商業行為和資本累積是不一樣的，前者是為了滿足需求、維持生活、重視使用價值，不以利潤最大化為目標，後者則是透過剝削勞動、壓低成本、擴張市場，來累積少數人的資本。
盧倩儀認為，現在地球大多已被私有化、也快被使用殆盡，資本主義破壞大自然是一種自殺行為，例如畜牧業正在毀滅亞馬遜雨林，為了種大豆和玉米做成飼料，養殖動物，賣肉賺錢。幾乎所有的商業廣告都在傷害這個世界，但她強調並不是要責怪做行銷的人，大家被卡在這個機制下，都是受害者，「我們還有一點空間和時間，第一步是讓更多人有這個觀念……這套系統快要把我們打死，我們真的要開始思考。」
講座告一段落，盧倩儀老師（前排左二）與夥伴們合照，比出零皮草Fur Free手勢。
■ 文：蔡育琳
■ 圖：盧倩儀、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