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 /在人與非人之間 - 《粉紅色修羅場:當動物與女性一同失語》NGO對談場次12025.09.24

《粉紅色修羅場:當動物與女性一同失語》
NGO 對談場次|在人與非人之間

日期:2025/9/10
講師:吳佳臻(台灣廢除死刑推動聯盟副執行長)、翁麗淑(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理事)

【佳臻的分享】

什麼是「人」、「非人」

為什麼這場講座以「在人與非人之間」為題?佳臻開場便指出:在人類社會裡,始終存在許多被視為「非人」的生命。這些生命是以什麼形體存在?他們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其他動物。人類又怎麼看待他們呢?在這場演講裡,佳臻藉由不同的故事,帶領觀眾穿越「人類以外的生命」與「其他人的生命」的情感經驗,並探討其中的矛盾、多元和複雜性。

 

───人類以外的生命───

菲律賓的三隻小豬

佳臻回憶,她曾經前往菲律賓參與當地原住民部落的聚會,每天早上都會經過一個小山坡。第一天,他們一行人在山坡上看見了三隻可愛的小豬;第二天少了一隻,同時,她聯想到前一天晚餐桌上的豬肉;隔天又少了一隻,她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斷:這幾隻豬都成了他們餐桌上的菜餚。這段經驗讓佳臻感受到強烈的矛盾:前一刻我們還在讚嘆小豬的可愛,下一刻又因餐桌上多了一道美味的豬肉料理而感到滿足。

 

西藏、泰國的僧侶

不同於台灣僧侶茹素,西藏與泰國的僧侶托缽乞食,信徒供養什麼就吃什麼,不挑食,也不忌肉食。

在西藏,受限於地理環境條件,蔬菜與海鮮稀少,氂牛是主要食物來源。佳臻提到,台灣人宴客常以海鮮為首選,但對藏族僧侶而言,一頭氂牛能餵飽許多人;相比之下,吃小魚小蝦則意味著更多生命的犧牲。這樣的差異顯示,即使同樣信仰佛教,不同的環境和社會文化也會形塑不同的飲食觀:不僅是「是否吃肉」,甚至「吃什麼肉」都隱含著道德考量。

 

原住民狩獵、採集

在傳統原住民社會中,狩獵遵循「吃多少、抓多少」的原則,生活與自然緊密相連,並兼顧生態系的平衡。然而,資本主義介入後,改變了部分原住民與生態的互動關係。多餘的獵物可以拿去販售,這衝擊了部落的自律規範,也加劇生態破壞的壓力。而這也正是原住民議題與動保議題之間經常出現衝突的原因。佳臻指出,無論漢人或原住民,都是人,但對於「捕獵」與「肉食來源」的卻有著截然不同的觀點。

 

───其他人的生命───

何謂自己,何謂他人?

佳臻詢問現場觀眾:「你認為自己的生命意義是什麼?」有人回答投入社會議題,幫助這個社會;有人則說是做讓自己快樂的事。她分享,自己過去長期把重心放在社會運動上,直到近年才意識到,也需要花更多時間在自己身上。她強調,重視自己並非自私,每個人對「生命意義」的理解都不同,卻都同樣值得尊重。唯有正視自我需求,才能連結外在,進而理解並同理「他人」。

 

小孩是獨立的生命主體嗎?

佳臻進一步追問:小孩是獨立的生命主體嗎?她回想童年時,曾目睹老師體罰同學,心中浮現疑問:「如果那個要被打的學生是我,老師還會動手嗎?」為什麼社會普遍接受對小孩施以體罰?這是否正顯示出,「小孩」這個群體並不被視為具有完整獨立性的生命主體?

 

新移民與移工

在南洋姊妹會工作時,佳臻接觸到許多新移民與移工。在當年,台灣社會普遍仍將他們視為「另一群人」,家暴、雇主未依法支薪、沒收護照等剝削與虐待事件層出不窮。這些現象皆源自社會將他們視為低人一等的群體,而這個問題至今卻依然沒得到全面改善。

 

社會事件中的「非人化」

佳臻在簡報中投放了幾張社會運動的紀實照片,她同時說明:在318 太陽花學運中,當警察舉起棍棒時,眼前的抗爭者已被警察視為「非人」;白色恐怖時期的刑求、美國 911 後對伊斯蘭族群的冤案與酷刑、甚至當前以巴衝突中遭炸死的巴勒斯坦平民和記者──這些事件都顯示了,暴力之所以能發生,往往是因為他們被當時的政權灌輸要奉公執法、捍衛政權。他們必須說服自己所做的行為是正當的,隱藏自己的人性,只有將眼前的人看作「非人」,才有辦法下手。

 

廢死議題的延伸

回到長年投入的廢死運動,佳臻強調:廢死聯盟並非否認死刑犯的錯誤,他們確實應該承擔責任、接受懲處,但這個懲處不應是生命的剝奪。她試問:「如果我們相信人人生而平等、你我的生命價值同等,那麼你有活著的權利,我也有活著的權利,我(執行死刑的法警)憑什麼有權奪取你的生命呢?」

她指出,從參與冤案救援的經歷來看,社會大眾在不了解案情時,往往抱持「既然判刑了就該關,為什麼還需要救」的想法。這樣的思維,其實就是在將受刑人非人化,不願真正理解他們,而只是把他們視為次等存在。

【麗淑的分享】

一隻雞揹蔥的廣告
在麗淑的首張投影片上,出現了一隻雞揹著蔥,即將踏上成為蔥燒雞的「旅程」。這是一則日本燒烤店創作的四格漫畫,廣告台詞還寫著「食材上門了!」在沒有人提醒之前,你我或許都會覺得幽默有趣,但在讀完《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後,麗淑獲得了不一樣的視角,她感到驚訝並反思:為什麼這種自殺式題材的廣告,會受到大眾的買單?

 

鴨仔蛋殘忍嗎?
麗淑回憶,鴨仔蛋是她童年時最喜愛的食物之一,也承載著母親餵食的溫暖記憶。然而,長大到台北讀書後,她發現同學們提起鴨仔蛋時,多露出厭惡的神情,這才讓她驚覺:原來在他們眼中,鴨仔蛋是殘忍、噁心的,而「覺得鴨仔蛋好吃」竟成了一種政治不正確。

但這樣的認知在她攻讀社發所碩士班時再次轉變。某次越南美食交流活動上,大家對鴨仔蛋的態度與她求學時的同學截然不同——那只是一道具越南特色的料理,在多元的飲食文化裡,絲毫不覺突兀。這三段不同的經驗,讓她深刻體會到:所謂「殘忍」並非絕對,而是會隨著時代、環境與價值觀改變。

 

道德標籤
麗淑經常到校園分享性別平權演講,她觀察到,老師們彼此間偶爾會開些性別玩笑,但只要她在場,大家就會比平常收斂,不敢隨意說出政治不正確的笑話。她猜想,這是因為自己被貼上了性別平權推動者的標籤,這種被標籤化的狀態,與素食者、維根主義者的處境相似──無形中容易帶給旁人道德壓力。即使推廣性平與維根主義皆是出於善意,仍常遭到批評,或被認為自視甚高。

她坦言,在這場演講場合中,也同樣感受到素食者、維根主義者帶來的隱形壓力,她不禁自忖:「我還在吃肉,我有資格談這些嗎?」不過,轉念一想,我們其實不必對自己苛求到那樣的程度。若能在日常中逐步減少肉食,這本身就是一種很好的開始。

 

吃不完的肉
麗淑分享,多年前他們一家人在餐廳用餐,卻點了太多菜,最後吃不完。當時年幼的兒子堅持一定要把剩下的肉吃完。她好奇地問:「為什麼要這麼堅持?」兒子回答:「因為牠都死了。」

這個回答讓麗淑相當驚訝,因為兒子當時還沒受過相關教育,卻已能意識到這些肉是以動物的生命為代價換來的。她也認為,現今的生命教育應該多一點這方面的教導,讓孩童從小就理解到肉的背後是生命,而非單純的食物。

 

蓋斑鬥魚
麗淑曾經養過兩隻蓋斑鬥魚。因不熟悉牠們的習性,她一心想讓兩隻魚相伴,便將牠們放進同一個水缸,結果卻以互相攻擊、雙雙死亡收場。這段經驗讓她體會到:人類的善意,不一定符合其他物種的需求;自以為的美好想像,有時反而導致錯誤的判斷。

在兩隻蓋斑鬥魚逝去後,她和孩子決定暫時不再吃魚。因為鬥魚的死亡,讓他們對餐桌上的魚也生出了惻隱之心。

 

從動物到食物,從人到女人,從男人到真男人
麗淑指出,在《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一書中,作者透過「從動物到食物,從人到女人,從男人到真男人」的觀察與描繪,充分揭示了權力的展現樣態:人類與動物之間的不對等關係、女性在父系社會中長期被壓制於劣勢與邊緣,以及「吃肉」與男子氣概之間的象徵性連結。她強調,唯有重視並捍衛「辨識那是一個生命」的思考能力,原始的權力爭奪意識才有可能逐漸消退,從而減少不公正的迫害。

結語

在「人」與「非人」之間,我們看到的不只是界線,而是社會如何建構、拉扯並不斷變動這條界線。當我們願意看見他者的存在,願意辨識那是「一條生命」時,或許就能在矛盾與張力之中,找到更溫柔的共處方式。

■ 文字:楊婷雅
■ 攝影:Jo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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