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版與發行 /《生命的權益-解放非人動物》推薦序文-過去與未來之間2018.06.01

陳宸億(動保志工、作家)
《生命的權益-解放非人動物》推薦序文

我們在「上帝的花園」並未停留太久,即匆匆往南追趕陽光。天色暗下,我們到了Alamosa,住進一間名為「河邊」的小旅店,並在深夜結識兩名墨西哥婦人,其中一名看似懷有身孕,才知只是豐腴。沙漠的夜氣凌人,她們的燦笑似在涼冷的夜裡點了火。

二○一六年九月,我們終於來到新墨西哥,不知不覺駛入海拔兩千公尺的聖塔菲,還以為在平地。聖塔菲的氣質異於大多數的美國城市,放眼皆是土坏建造的房子,古樸又端莊,城市的色彩卻萬千,那些勇於生長在沙漠氣候的植物性情乖烈,正在九月搶著爭妍。據說,再兩個月,白雪會把這座城市覆蓋徹底,真是難以想像。

天氣極好,我們先是抵達一幢光采溫馨的房子,玄關繞滿綠藤,廳堂內花木扶疏,大白貓Mia不怕生的打量我們,院子的母雞群親人得不得了。曼琪把屋主打發走,安排我們下榻在這,她蓄勢待發要來迎接我們!

與曼琪初見,心底全是雀躍。她身材可愛,無脂無粉,著天竺葵紅襯衫,腳踩拖鞋,數落我們動作慢吞吞。動保人勢寡,又有人在台北、有人在安娜堡,大夥兒企圖這麼久,如今聚於陽光普照的聖塔菲,只有感激。況世間蜩螗,是動物的可愛賜人平安,有福在這安靜的小城,如相識甚久,話講不完。

我和曼琪的緣分起得滿早。大二那年,憶珊未創「動平會」,還在「關懷生命協會」工作,一日她邀我翻譯一篇文章,曖昧告訴我:「這是妳學姊寫的。」我納罕是誰?原來這個姊大了我逾四十屆,早為動物心心念念了大半輩子,如今隱居在美,你只得其名不見其人,只那張她及肩捲髮懷抱大狗狗的年輕照片。

那篇文章旨在抨擊人類為了質量而對動物施加基因工程,無視對動物造成的侵犯和痛苦。我當時自詡動保人,整個眼光和行動是全在流浪動物,自以為做得很夠了,毫無不食眾生肉的覺醒,也沒耐心去關切其他議題。我是在那字字句句悲憤的吶喊下反省的,我遙想這名女子:她如何為哲學打動?何等心意在動物?而,她現在依然健朗?

那個年代我不能懂的,台大哲學系事件方興未艾,保釣運動洶湧,在西方,John Rawls的《正義論》甫出版……知識分子抬頭可見的天空,必較現在幽黯許多,他們的心有條件騷熱。那是個不得不找出口的年代。曼琪也去了美國,跑到加州學電影,又赴中國、台灣學中醫,但始終最愛是哲學;西方哲學的批判傳統訓練她,她又早慧,故曼琪始終保持警醒,既受學院哲學的洗禮,精神上又自有追求。

所謂追求,絕非束之高閣的清談,她要把一切知識獻予動物的苦難,至於身體力行,是最基本也不足道的操練了;她是最動保的動保人,享受孤獨,熱愛自然,而她整個生活的實體,在於如何以一人之力饋天地,尤其,報答千萬年來為人類敲骨吸髓的動物。如今她所有的幸福與米克斯愛犬Sasha共享於聖塔菲。

曼琪體健輕巧如少女,夥Sasha一人一狗領著我們闖遍聖塔菲;除了藝廊古厝,曼琪分享她的私房祕徑,帶我們去仙人掌放肆的山腰上探尋女同志、嬉皮的世外禁地,我們緊張不已,Sasha快樂的在危險的灌叢裡神出鬼沒;在山丘上的聖約翰學院(St. John’s College),曼琪招待我們大啖學生餐廳美味的全蔬食自助餐,那個午後,我們樂於把時間蹉跎在這所環境優逸的文哲學院;而另一處滿佈礫石的山頂上,晚風興憂戚,曼琪談起海德格的Dasein,我們俯視燈火錯落的聖塔菲,如歡欣逼視死亡的顫慄。

曼琪家門口是一座古意盎然的長堤,綴滿乾燥的一支黃。這兒的一支黃高大如成人,較城裡可見的更孤挺、更美。我們愛在那兒散步、跑步,觀察日落的行進,感嘆白日一切如此光明。有時,一片靛青色的混沌惡相,溪水發出末日的咽咽,又有時,上方灰藍的雲氣似龍捲旋入下方的夕陽橙。曼琪說她最愛賞雲。

一晚,天空高遠起來,雲要帶走最後一片陽光,把自己惹得一身粉紫,不尋常,她喚我們進屋,幽黑的走廊上飄忽的光影幢幢,角落裡、牆壁上皆是精靈,所有獨居的睿智婦人的屋子大抵如此。曼琪開了燈,巨大的玻璃燈罩在廚房的上空綻了一朵七彩的花,室內旋即溫暖了。

她派我們三人工作,燒水的燒水,切蒜的切蒜,外頭起了響雷,可憐的Sasha藏在桌下瑟縮,連飯都可以不吃。桌上的人卻吃得好香,大家分工炒了蔬菜麵、豆腐,燉了甜菜根、番茄,做了蒜蓉醬,她還用自己種的青椒做了一道沙拉,本預期該嚼了一嘴的生冷硬澀,椒片卻在口中化甜,只能一片接一片把它吃盡罷休。Sasha看氣氛暖了,也願意吃飯,靜靜地陪我們談哲學、動保、生死。

曼琪最不是那類僵硬乏味的哲學匠,她雖離學院,仍一輩子視哲學為本業學習,同時高度崇敬文藝,你不難從書架上浩雜的海德格、高達美、德希達之中找到一冊聶魯達的詩集,她信手拈來可以跟你談里爾克、W. G. Sebald、小津安二郎,於是她的語言兼容而靈巧;而長年的動保實踐教她細緻溫厚,她不信一個人可以專憑理智而愛護生命,篤信作為一個人最可貴是初始的感性品質,進而友愛其他族類。

最後一晚,曼琪在深夜邀我們散步。她豈不知是無救的流浪癖將我們一路送到這?我們愛走路,更愛聽故事。戶外的夜霧教人犯涼意,曼琪的腳步領先,自個兒在最前方走著,話語留在後頭,滿天都是細碎的星星,這晚,曼琪的故事不走玄奇,只講動物在這大土地上的安身立命與尊嚴,沒有其她主題,除了動物,她無所罣礙了。四人的腳步早已忘我,各式樹花的影子將我們重重包圍……。

次日午,曼琪招待了我們最後一頓餐飯,這次,大家吃得特慢。我們在明亮的客廳閒坐,又去鞦韆椅上搖盪,最後,在前庭的蘋果樹下拍了幾張最陽光的照片。  

車駛在高速公路,眼下聖塔菲矮小可愛的沙色建物還在連綿,沙漠中翠綠的灌木仍奮力汲著水。那幾天,有人遇見過去,有人遇見未來,短暫地熒熒相聚,然而燒完了,各自揹的孤獨是重負,還沒走完。

文/陳宸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