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版與發行 /《生命的權益-解放非人動物》推薦序文-哲學與動物2018.06.02

沈鑫河(影像工作者)
《生命的權益-解放非人動物》推薦序文

本書的重點是批判倫理(critical ethics),主題是哲學與動物議題,兩者之間的關聯絕非偶然,因為動物命運深受傳統形上學的主宰。作者彙整諸多論證,審視人與動物二元對立不自然、不平等的關係。各篇文章傾向哲學層次的反思,訴諸的不只是憐憫,更是呼籲人以理性,以正義尊重動物天賦權益。

柏拉圖認為哲學肇始於驚奇,從而提出問題。他的洞穴寓言比喻哲學智慧有如理性之光。少數關在洞穴的人不滿被束縛,掙脫後發現洞外陽光世界,驚覺穴中所見只是真實事物的幻影,只是「意見」。而凡人的他返回洞內,再也無法感到自在,過去遵循的規範,一經審查,便陷困惑,舊有價值動搖,進而體悟到自己的無知。

蘇格拉底,西方道德哲學之父,無疑是哲學質問的典範,他將此法用來探討基本道德議題,尤其是何謂正義(justice)?何謂美德(virtue)?他的死也見證追究真理的危險。運用蘇格拉底追根究底的「對話方法」(The Socratic Method),使人質疑個人信仰與行為慣例。雅典市民的固有成規、統治階級的價值秩序,經蘇格拉底的詰問以至於揭露,皆顯脆弱不堪。最終哲人被當局者指控:為城邦帶來懷疑、破壞信仰、腐蝕青年思想等,判處死刑。然而蘇格拉底,至死捍衛哲學任務,堅持更大的罪惡來自無知,思考再危險,也比不上政治道德上「不思考」的危險,這也是本書作者的任務。

當代政治理論學者漢納,鄂蘭(Hannah Arendt)曾提到,出席納粹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受審的經驗,使她悟覺違逆人道者的淺薄與思想貧乏。那些不容置疑的罪惡,無法追朔到任何有深度的理念或動機,只是死守成規、依循公式化的語彙與行為,用來掩飾不與真實照面,阻礙現實對我們索求的、不止息的追根究底。換言之,思考的道德責任是抗拒惡行,同意這點,我們才能懂得作者據此來討論人與動物的平等立足點。

對動物處境的無知與冷漠是現代人的普遍特徵,享用動物屍體的習性,比理解其個體生命和需求更加容易。社會習俗亦完全迴避關注動物權益,即使偶有動物虐待新聞,引起大眾義憤填膺,也難以激發正義行動,以同樣憤慨嚴格省視自己與周遭人,如何在消費中不自覺的支持動物迫害,以至於對動物的殘虐暴政,儼然為史上規模最大,遠比納粹系統性滅絕猶太人更甚千萬倍。即使動物和猶太人都能感受痛苦,且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不願見其受苦,我們又是基於什麼理由和雙重標準,原諒人對動物殘酷,消弭罪惡感,並默許此等惡行持續發生呢?

作者探討動物實驗、集約農場動物和動物表演等制度化、正常化之惡,文中說明,「動物」一詞,不是為方便溝通而泛稱的種屬名詞,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在「實驗室中,被用來測試毒物,角膜潰爛發紅的兔眼」、「豬場裡被囚得不能轉身,一輩子授精懷孕、餵奶至死的母豬」、「以教育、研究或娛樂目的,強制帶離原生環境,失去自由的北極熊和海豚」、「馬戲團為訓練大象直立,灼傷其前掌」、「蛋工廠裡出生,無產蛋功能被碾死的小公雞們...」等等。無止盡的痛苦在人類舞台背後進行,屠宰場和實驗室遠離了餐桌和百貨商店,讓人不得聽聞鐵牢中的哀嚎。如「洞穴人」的無知,為滿足眼前各種利益(口腹之慾、娛樂、學術研究、軍事目的等),以各種藉口,自覺或不自覺地允許惡行,漠視為節省成本和利潤最大化的企業主,不擇手段地讓動物從生到死在折磨中為其生產巨額財富。

當閱讀書中彙整的人類迫害非人實例,必然捫心自問:什麼是「必要之惡」?作者追根究底的質問:技術文明不斷發展,人類使用動物的正當性有容忍範圍嗎?動物生命價值與權益和人的,真的有差異嗎?都是在地球上生老病死的有情生命,不是嗎?動物權和人的利益有所衝突時,孰先孰後?人與動物的貴賤分界有依據嗎?合理嗎?人與自然萬物的生態關係為何?人的存在意義呢?本書從不同層面來探討許多令人深思的關鍵問題,目的不是在建構空泛的理論,或一套對待動物的行為規範,而是藉由多方視角來解構固有的思維習慣和行為模式。

承接彼得辛格經典之作《動物解放》的分析理路,作者希望身為一個道德負責的人,動物處境需從尊重生命的倫理和眾生平等的世界觀來理解,徹底反省人如何剝削動物,從對動物的偏見與無知中解放,才有可能解放動物。

作者特意引介當代回歸生命哲學的思想潮流,海德格、梅洛-龐蒂的實存現象學,以及後現代解構學派如德勒茲、德希達等,站在批判倫理學立場,細查阻撓思考動物處境的「前哲學」霸權,人類中心的偏執,包括從柏拉圖到中世紀的士林哲學,視動物為滿足人欲沒有靈魂的生物;或笛卡兒主張「動物是無意識機器」,合理化無麻醉的動物解剖;或今日主導的技術文明下,功利主義將生命視為轉換利潤的工具,對動物總體產能算計,絕對勝過改善個體的福利。

讀者細閱本書,將恍然大悟(有如見到洞穴外陽光世界),籠罩各時代哲學體系,一致預設的人類至尊意識形態,主宰動物受苦的命運。其中根深蒂固的物種歧視,認定非人動物的權益(包括免於痛苦),必然低下於人類任何利益。即使當代動物的地位,已隨教育提升,一旦兩造利益發生衝突,多數人仍不假思索,以人類利益優先,視犧牲動物權益為必要之惡,更不論最大規模犧牲,僅是為了非迫切需要的利益,例如肉食享樂、流行時尚、傳統陋習等。

本書處理的議題,不只是追溯人類中心論(anthropocentrism)的歷史緣由,或批判人和動物、其他生命的價值判準,孰高孰低、應該優先犧牲何者?並非末日到來,需決定物種存亡留續,僅是要求大家,反省自身利益需求的正當性,認知人類當前大規模迫害生命,應如何自處?貫穿全書的根本意圖是引介一個寬闊、慷慨的實踐道德。

作者主旨是應回到哲學的原初精神,對一切事物的驚嘆,並重新思考人與非人的生命關係,檢視各種人為的規範及蒙蔽的傳統教條,顛覆其對動物迫害的合理化,如此才能清除流行社會的「盲從行為」。翻開這本書,一篇又一篇,是要喚醒人以理性和同理心(empathy)看待無辜,且最無反抗能力的動物鄰居,並發現,原來人類動物和非人動物尊嚴的恢復,本為同一件事。

文/沈鑫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