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套索是一種簡單、低技術的繩圈陷阱,使用一些便宜、容易取得的材料如鋼絲、繩子或煞車線就可以製作。套索陷阱的設置也非常容易,單一人力可以設置上千個套索陷阱,因此一份報告警告說:套索「相當於陸地上的流網,而流網已經摧毀了海洋和淡水的生物多樣性」。
- 套索陷阱廣泛見於熱帶地區,一項估計指出柬埔寨、寮國和越南的保護區內有多達1200萬個套索陷阱,如果範圍擴大到整個東南亞地區,數量將遠不止於此。非洲也常出現套索陷阱。
- 許多獵人鎖定的是小型獵物,於獵捕後食用或販售。而套索陷阱卻是無差別捕捉,導致非目標動物因此傷殘或死亡,諸如大象、獅子、長頸鹿,還有一些瀕危物種如大猩猩、白臀野牛、豺、中南大羚皆深受其害。一份報告稱套索陷阱為「東南亞地區老虎長期生存的最大威脅」。
- 套索獵捕的行為很難阻止。據了解,護林員已經清除了上千個套索陷阱,但獵人把陷阱藏在獵物看不見的地方,因此很難被發現。「好像在玩捉迷藏,」專家說,「正當盜獵者在其他地方設置陷阱時,護林員趕緊在一邊解除陷阱。」一個解決的方法是改變行為。
2013年1月的一個清晨,正當護林員巡邏卡胡茲—畢加國家公園(Kahuzi-Biéga National Park,位於剛果民主共和國、占地6000平方公里的世界遺產)時,發現了一隻年輕的雌性東部低地大猩猩,牠的名字是Iragi,剛果語的意思是「幸運」。牠的手被鋼絲套索纏繞,動彈不得,如果沒被救援只能原地等死。
套索陷阱可能造成動物喪命,事實上,這正是套索陷阱的目的。世界各地的獵人和盜獵者使用繩子、鋼絲或煞車線製造這種簡單、低技術的繩圈陷阱,設置在森林中捕捉動物。
雖然獵人的目標主要是羚羊和小型動物,獵捕後自食或當作叢林肉(bushmeat,指野生動物的肉)來販售,但是套索陷阱才不管你,它們是無差別捕捉的。很多非目標動物因此傷殘或死亡,例如大象、獅子、老虎和長頸鹿,或者像Iragi這樣年輕且瀕臨絕種的東部低地大猩猩。

當護林員發現了Iragi的情況,立刻通知大猩猩醫生組織(Gorilla Doctors),該組織是在盧安達、烏干達和剛果地區為習慣人類存在的大猩猩提供醫療照護的非政府組織。時間緊迫,大猩猩醫生組織馬上派出剛果團隊前往救援。
「牠們是野生動物,我們盡量不去干預。」大猩猩醫生組織的執行董事和獸醫總監克絲汀.吉拉迪(Kirsten Gilardi)說。「唯有當疾病或傷害危及生命時,我們才會介入、提供醫療照護。」
這就是為什麼只要遇到受困套索的動物,該組織幾乎一定介入。
「套索陷阱的本質讓它幾乎沒有掙脫的可能,動物愈是用力拉扯,就套得愈緊,所以大猩猩是不太可能自行掙脫的。」吉拉迪解釋。
愈早解除這些套索愈好。由於套索會割斷掙扎動物的皮膚和組織,引發感染進而死亡,因此「動物的肢體被套索束縛愈久,愈容易造成嚴重傷害。」吉拉迪補充說。

卡胡茲—畢加國家公園的巡邏員總是在尋找需要拆除的套索陷阱。由於公園緊鄰人口稠密區,野生動物承受很大的人類壓力,經常可以發現套索陷阱。
「我們仰賴公園人力注意哪些動物中了套索。」吉拉迪表示大猩猩醫生組織提供訓練,教導他們如何發現動物被陷阱所傷。比方說,中了套索的大猩猩可能出現跛腳或不使用某隻手足的情況,一隻猿猴可能不斷嗅聞或舔著受傷部位,或試圖用手移除鋼絲,大猩猩寶寶可能因為疼痛而哇哇叫。「牠們的毛很厚,假如套索束得很緊或沒有垂下繩頭,就可能很難發現。」
為了救援Iragi,大猩猩醫生組織剛果地區的首席獸醫艾迪醫師拎起緊急醫療包,和一個由護林員、追蹤員組成的團隊趕往現場。他們很快就找到這隻年輕大猩猩,牠正待在一隻年長的銀背大猩猩旁休息。牠的手指僵硬腫脹,但是鋼絲並沒有劃破皮膚――還沒有。
護林員和追蹤員協助不讓其他大猩猩靠近,艾迪醫師將Iragi麻醉後拆除套索,救了牠一命。

套索陷阱的基本知識:簡易、便宜、致命
Iragi很幸運,研究員曾替牠命名所以認識牠。每年在非洲、亞洲及世界各地有數百萬隻沒人知曉的無名動物,為了養活鄉下人家並且替蓬勃發展的都市市場提供叢林肉而命喪套索陷阱。
「人們設置套索陷阱的目的無非是自食或販售,有時候兩者皆是。」獅子復興基金會(Lion Recovery Fund)的董事彼德.林賽(Peter Lindsey)解釋。該基金會投資了非洲各地的獅子復興計畫,幫助牠們恢復棲地。「困難之處在於,雖然自古以來就存在叢林肉狩獵,然而隨著狩獵人數大幅增加,野生動物資源卻急遽減少,叢林肉的需求已經遠遠高過供應。因此叢林肉狩獵鐵定無法永續,除非……除非能夠遵循現實的配額。」
套索陷阱是狩獵叢林肉的常見工具,之所以廣被利用有很多原因,尤其是切合狩獵三大需求:便宜、有效、材料取得容易。只要有繩子、鋼絲或煞車線就可以製作。
湯瑪斯.格雷(Thomas Gray)是世界自然基金會(WWF)的老虎景觀與復興負責人,也是幾項重要套索獵捕研究的共同作者,包括2018年刊登於《生物多樣性和保育》(Biodiversity and Conservation)期刊的一項研究,當中描述了東南亞野生動物套索獵捕的緊急情況,以及2020年世界自然基金會的一份報告:〈沉默的套索陷阱:東南亞的套索獵捕危機〉(Silence of the Snares: Southeast Asia’s Snaring Crisis) 。這種技術要求低的陷阱不僅造價低廉,而且設置容易,格雷表示它們「也非常有效,比起拿槍追蹤動物更不需要太多技巧。」

在英國牛津大學野生動物保護研究小組(Wildlife Conservation Research Unit)擔任研究助理的揚.凱姆勒(Jan Kamler)專門研究豹、豺和其他東南亞動物,他也同意格雷的說法:「這種方法成本很低,不需要買槍和子彈。」
凱姆勒看過亞洲地區使用各種不同套索獵捕手法,例如套腳式套索陷阱就很常見。套腳陷阱是在地上挖洞,在洞的周圍設置一圈鋼絲,並將鋼絲繫在彎曲的樹上,動物一旦踩到就會觸發陷阱。地洞會用竹條和泥土掩蓋。獵人使用套腳陷阱是因為他們的主要目標野豬在中了陷阱後還能活上幾天,這就表示可以取得新鮮的叢林肉,市場比較好。另一種通電式套索陷阱設置在水潭周圍,兩根柱子中間綁上金屬絲並連接電池,動物過來喝水就會觸電身亡。
有些地方的獵人會地毯式設置套索陷阱,在一個地區布滿無數陷阱,動物只要經過不可能逃過。小型動物例如麝貓不會觸發陷阱,超過五公斤重的動物都會觸發。凱姆勒說,地毯式套索獵捕對動物造成的威脅最大,「並不是到處都有,但使用的情況正在增加」,這點讓他非常憂心。
這種狩獵方式始於越南,他解釋:「隨著物種愈來愈稀少,獵人必須放置更多套索陷阱才能捕捉到同樣數量的動物。」很快,這種方式就蔓延到邊界地區,他國獵人便把技術學了起來。「現在已經擴及寮國和柬埔寨,」凱姆勒說,「還會擴展到哪裡去,我不知道。」

非洲的盜獵者也會在動物聚集之處設置成排的套索陷阱。「套索陷阱通常設在野生動物聚集的區域,例如獵物去喝水的必經之路,或者牠們要群體通過狹小山口的地方。」獅子復興基金會的彼德.林賽說。
河馬保育人士凱倫.保利羅(Karen Paolillo)是圖格威河馬信託基金會(Turgwe Hippo Trust)的創始人,也是《河馬之愛》(A Hippo Love Story,暫譯)一書的作者,她描述了她看到的情形。通常,河馬會自同一個地點進出河流,那就是盜獵者設置陷阱的地方。她說,在2001到2007年間,這種行為在她所在的私人禁獵區、辛巴威的薩維谷保護區(Savé Valley Conservancy)南部極為猖獗。「叢林裡藏著一排又一排的套索陷阱,單單一排就有多達一百個套索。」
保利羅和丈夫每天都會進入叢林,到河馬平常吃草的地方搜尋陷阱。雖然他們的觀察區域並不算大,只有32平方公里,那段期間每年移除的套索陷阱多達一千個。「我們在河流的每一個出入口都會找到捕捉河馬的陷阱。」
從那個時候開始,情況有了好轉。由於每天持續不斷的巡邏,套索狩獵行為已經大幅減少,她說。如今,他們在小小的保護區內每年大約移除250個套索陷阱。
套索陷阱供應叢林肉市場
「套索獵捕可以有效取得大量的叢林肉。」凱姆勒說,而這些叢林肉最終會送往都市市場。
「我們常認為套索陷阱是靠狩獵自給自足的獵人所設置的,」格雷說,「但那是一個迷思。」他提到和柬埔寨各地的獵人、中間商還有餐廳老闆的對話,證明套索獵到的野味很快就從省區流向鄰近大城市的市場和餐廳,甚至到了首都金邊。
市中心所食用的很多動物與森林保護區內陷阱捕獲的動物是一樣的,格雷說。這些肉品的唯一可能來源就是森林保護區。
根據克里斯.雪培(Chris Shepherd)的說法,緬甸的情況也很類似。雪培是監控保護研究協會(Monitor Conservation Research Society)的創始人和執行董事,該非政府組織主要關注的是比較少人知道的物種和野生動物交易。他報告說:「(從證據)顯然可以看出套索陷阱被用來替緬甸的野味市場供貨。」

保育人士指出使用套索陷阱是最殘忍的狩獵方式之一。「受困的動物有時被折磨好幾天甚至好幾個禮拜,才會因為傷重、脫水或飢餓而死亡。」世界自然基金會的〈沉默的套索陷阱〉報告中說明。即使個體成功掙脫,「也常因傷口感染,或傷勢限制了動物行走、覓食或獵捕的能力,最終還是難逃一死。」
「除了永續性的問題之外,其他挑戰還包括了套索陷阱是無差別捕捉,經常殺死非目標物種,也常導致動物身受重傷卻未身亡,還往往造成浪費,因為盜獵者不一定時常回來查看陷阱。」獅子復興基金會的林賽說。
凱姆勒指出東南亞也廣泛存在一樣的問題。「一個人可以布下數千個陷阱,卻一週只來查看一次。」旱季末期是狩獵的黃金時期,獵人很少回收陷阱,因為鋼絲很便宜,他說。「無論什麼動物被困,只能被丟在那裡慢慢熱死。這種盜獵方式非常殘忍,東南亞大多數動物大概都是這樣死的。」

陸上的流網
全球套索陷阱的設置規模相當驚人。世界自然基金會的〈沉默的套索陷阱〉報告中估計,在柬埔寨、寮國和越南的保護區內就有1200萬個套索陷阱,如果範圍擴大到整個東南亞地區,數量將遠不止於此。
這導致了大量非預期的傷亡。
「套索陷阱會捕捉所有不幸碰上它的動物。」世界自然基金會的報告指出,「它們就相當於陸地上的流網,而流網已經摧毀了海洋和淡水的生物多樣性。」
報告繼續指出,東南亞地區因此出現「空森林症候群」(empty forest syndrome),加速了「動物清除」(defaunation,動物物種從生態系統中消失)的過程。
稀有物種往往遭受重創。
「白臀野牛、中南大羚等瀕臨絕種的有蹄類動物並非套索陷阱的捕捉目標,卻意外成為受害者。」格雷說。
老虎也是套索陷阱的受害者,世界自然基金會的報告中稱套索陷阱為「東南亞地區老虎長期生存的最大威脅」。事實上,這種瀕危大貓面臨的是雙重打擊:套索獵捕的不只是牠們,還包括了牠們的獵物。
「首先,套索陷阱會傷害單獨行動的頂級掠食者,像是老虎。」研究員凱姆勒說,接著,「套索陷阱開始消滅小型掠食動物」,例如豺,又稱亞洲野犬,牠們過著群居生活,需要很大的狩獵空間。野生的豺只剩下大約2500隻,比老虎更受威脅。

豺的「活動範圍很廣,因此經常遇到套索陷阱。」格雷解釋,「牠們很倒楣,獵人要抓的那些動物和牠們的生活空間重疊。」
「如果豺群中有幾隻中了陷阱,豺群仍然可以正常運作,所以牠們可以承受的陷阱比其他肉食動物來得多,但終究有被捉住的一天。」凱姆勒說。
格雷有一樣的擔憂:「由於套索陷阱的誤捕,豺正默默地大量消失。」豺沒有野味或傳統醫藥價值,獵人通常任憑牠們受困陷阱慢慢腐爛。
中南大羚是極度瀕危的有蹄類動物,保育人士擔心另一個被套索消滅的會是牠們。中南大羚被譽為「亞洲獨角獸」,是世界上最鮮為人知的大型哺乳動物之一,自從2013年後就沒人見過活的中南大羚。牠們僅分布在寮國和越南的安南山脈(Annamite Mountains)。中南大羚基金會(Saola Foundation)認為牠們遼闊的活動範圍可能增加了遭遇套索陷阱的機會。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 IUCN)指出,中南大羚雖然不是套索捕捉的目標,「牠們所遭遇的最大威脅卻來自狩獵,尤其是無差別捕捉的套索陷阱。」

長期氾濫的套索危機沒有簡單的解決方案
中南大羚的拯救行動許多側重於移除套索,例如在2012年10月到2014年3月之間,為了保護中南大羚,國際野生生物保護學會(Wildlife Conservation Society)的寮國計畫在Phou Sithone瀕危物種保護區(Phou Sithone Endangered Species Conservation Area)移除了超過7800個金屬套索。
凱姆勒想起寮國還有另一項計畫,當地人每移除一個套索可以獲得一美元獎金。不過他的結論是「沒什麼用,因為只要重設就好了」。
這就「好像在玩捉迷藏」,越南保育人士Minh Nguyen在中南大羚基金會的網誌上這樣寫。「正當盜獵者在其他地方設置陷阱時,護林員趕緊在一邊解除陷阱。套索陷阱很難發現,布設陷阱的速度又快於護林員找到的速度,即使巡邏小組卯足全力,依然無法有效減少中南大羚和越南大麂所面臨的危險,這兩種哺乳動物很容易成為這種獵捕技術的受害者。」
「這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戰鬥。」格雷說。連訓練有素可以移除大量套索的護林員都表示,套索偽裝得太好,他們還是錯過很多個。「你移除的可能只是許多當中的一個,並沒有改變獵人的動機。況且再設陷阱很容易,移除並不能起到威懾作用。」
而要當場抓到正在設置陷阱的人也很難,這是為什麼其他重要的對治行動是從一開始就防人設置陷阱。要達到這個目的,必須採取綜合手段。

格雷舉馬來西亞的方法為例,提供其他地方作為參考。這個東南亞國家在保護區入口處加強智慧巡邏,並結合立法,允許逮捕那些攜帶疑似套索材料(例如50條摩托車用纜線)進入保護區的人。
如果要解決套索獵捕的問題,也必須把重點放在行為改變,尤其是降低都市消費者對叢林肉的需求。「說到底,那是我們最需要做的事情。」格雷說,「但那需要時間〔改變人們已經根深蒂固的飲食習慣〕,也需要在更多保護區採取智慧執法。」
直到我們能夠做到這點之前,解決問題的方法還是以移除套索和救援受困動物為主。
移除一個套索,就是拯救一條生命――一個又一個故事已經為我們證明。
就在今年六月,謝德里克野生動物信託基金會(Sheldrick Wildlife Trust)和肯亞野生動物署(Kenya Wildlife Service)的察沃行動獸醫小組(Tsavo Mobile Vet Unit)救援了一隻受困套索的長頸鹿。「如果拖上更久時間沒人發現,這隻長頸鹿就會失去一條腿――還有一條命。」謝德里克野生動物信託基金會寫道。
還好有他們快速介入,這隻長頸鹿成功脫困,很快就能用腳站立,有希望完全康復。
一週前才剛有一頭被粗大纜繩陷阱套住的公象獲救並接受治療,現在已經可以重新站立了,預後非常樂觀。「如果沒有介入,套索應該已經奪走了牠的性命。」謝德里克野生動物信託基金會寫道。

就在同一週,一頭三歲的大象也被從套索中解救出來。「這頭年輕的大象未來還有很長的人生,」該非政府組織寫道,「一個金屬圈差點就毀了一切,如今牠又有希望度過美好的明天。」
Iragi的命運也因大猩猩醫生而有了不同。時間過了將近十年,牠現在已經是一隻健康的雌性成體,還生了兩個寶寶呢。雖然第一個寶寶死了,但第二個寶寶已經十一個月大,是個健康成長的兒子。生命的誕生讓我們清楚看到,移除一個套索影響的不僅僅是一個個體,更是未來的世世代代。
原文來源與標題:〈Snares: Low-tech, low-profile killers of rare wildlife the world over〉,2022.08.18
原文作者/Laurel Neme (美國環境與野生動物政策和自然資源管理顧問)
譯者/丁宥榆
引用文獻
Gray, T. N., Hughes, A. C., Laurance, W. F., Long, B., Lynam, A. J., O’Kelly, H., … Wilkinson, N. M. (2017). The wildlife snaring crisis: An insidious and pervasive threat to biodiversity in Southeast Asia. Biodiversity and Conservation, 27(4), 1031-1037. doi:10.1007/s10531-017-1450-5
Belecky, M., & Gray, T. N. (2020). Silence of the Snares: Southeast Asia’s Snaring Crisis. Retrieved from WWF website: https://www.worldwildlife.org/publications/silence-of-the-snares-southeast-asia-s-snaring-crisis
